环境清幽的中式庭院里,不远处,是一圈环绕着小池塘的回廊。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颜色鲜艳的锦鲤正慢悠悠地游动。
淡淡的茶香味儿飘散开来,梁涵垂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碧绿的茶水,又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知道,你回来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直白的话语让周承尧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作为一个久经商场的生意人他已经习惯了跟人迂回,问题和答案通常都会藏在不经意的一句话间,突然听到这么单刀直入的问题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多少觉得有点陌生。
他抿了口茶,缓缓开口道:“梁小姐知道多少他的事呢?关于他的过去你又了解多少呢?”
梁涵最烦别人故弄玄虚,尤其是对着一个她本来就没有多少耐心的人,早起本来就烦,现在对着这张脸听到这些话她更是一点耐心都不剩,自然语气也好不到哪儿去。
“比你知道的多就是了。”她冷冷地回道。
男人面上的表情没变,坦然道:“确实,作为一个父亲我实在是很失职。”
她在听到这话的瞬间皱紧了眉心。
周承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人,年轻、干净、单纯、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仔细观察又能从中发现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
相似的脸他已经见过太多,并没有什么让他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没有几个人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坦率、直白、无畏。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时,你便再也无法忽略对方。他好像有点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如此着迷了,因为实在是无法避开,无法不为这样的人所吸引。
曾几何时他也曾见过相似的目光,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平铺直叙地开口:“我来找他的原因很简单,希望他能跟我回去,毕竟…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梁涵听到这话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任谁都不会觉得他这么多年竟然一个孩子都没生,她问道:“你没别的孩子了?找他回去干嘛?”
周承尧被她噎了一下,嘴里的茶差点儿呛出来。
他无意间被人戳到痛处,声音沉了下来。
“我会带他回香港。”
梁涵听到这句话时心底想到昨晚在手机上搜索男人名字时所得到的有限信息,祖籍福建,现在是香港恒昌珠宝集团的执行董事兼主席。
只言片语便能让人为其构想出无数的故事。可下面紧跟着的却并不是他的传奇故事,而是一则极具嘲讽意味的新闻。
古早的港媒一贯以劲爆敢写出名,却也不吝称其靠脸勇闯豪门。
梁涵抬眼看着这个男人,很多情的一张面孔。可当她试图想要从对方身上找到跟陆青野相像的地方时,却丁点儿痕迹也找不到。
她疑心对方找错了人,或许他并不是他的儿子,所以她坦诚的问了出来:“你怎么那么确定你就是他父亲?你俩一点都不像。”
男人听到这话笑了下,目光似是怀念又似是眷恋。
“他更像他母亲。”
简单的一句话,却可以说明一切问题,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看出她眼中的问题,男人少见地谈起了过去的往事,他已经没有人可以再提及,再次提起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下。
“我很爱他母亲。”他坦然的目光看向她,而后笑道:“你一定觉得我说这些像是笑话。”
梁涵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天,那时候我还在这里念书,靠给同学代写作业来赚生活费,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地质勘探队去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穿梭在崇山峻岭中,四处寻找有可能的矿源。在一次采集岩石的过程中我不慎从高处摔了下去,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见到的却是个漂亮姑娘。我第一反应是我做梦还没醒,这荒郊野岭哪来这么漂亮的姑娘。”
她坐在这里听他讲着两人的点点滴滴,听他讲对方是如何聪明,如何勇敢以及如何…爱他。
很矛盾,既然很爱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还要娶别人。
“我不知道她当时已经怀孕。”这是他这段话的结尾。
好经典的话语,梁涵几乎想笑。怎么都喜欢用这个蹩脚的理由,这是什么万能的公式吗?说了不知道就能撇清一切责任了吗?孩子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她神情不算好看,想要看他接下来要怎么编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下。
“其实…”
梁涵打断他道:“其实就算你知道,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周承尧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听到这话时并没有出声反驳。
他低头笑了下,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不会不一样呢?”
她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反问道:“那你现在得到想要的了吗?”
“不是已经拥有了一切吗?怎么还要回来?”
周承尧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忽然问道:“介意我抽支烟吗?”
“介意。”她丝毫不惯着对方。
男人听到这话时抬头看了她一眼,银色的打火机发出“咔嗒”一声,细烟随即被点燃。
白色的烟气在她眼前飘散开来,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因为从小就闻不了烟味儿,所以哪怕是她亲爸一个抽了三十年烟的老烟民,都没在她面前抽过一次烟。
她表情微变,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吞云吐雾的男人。
周承尧吐了口烟,眯眼看着对面的人,缓声道:“你觉得你能跟他在一起多久呢?一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女孩子的青春很宝贵的,不要浪费在错误的人身上。他现在或许不愿意跟我回去,那是因为他还太年轻,经历过的事情太少,拥有的太少自然就觉得无所谓。但是如果他站在我身边,就会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他会有更多的选择,拥有的也绝不止眼前的这一点。”
梁涵静静地听他说完,有些无语道:“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跟他去说啊。”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他把烟按灭,目光充满审视。
闻言,她嗤笑了一声,语气嘲讽道:“不好意思,我确实不是个聪明人,听不出您的言外之意。没能因为自己那点莫须有的自尊心和可笑的爱感到羞耻,倒是我的不对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会儿,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看到对面的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后,笑道:“你知道的吧?他不是普通人。”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捏着手机的手一僵。
“他母亲并不是人类,我早该猜到的。”他语气稀松平常,烟雾徐徐升起的瞬间,她听到对方低沉的声音:“你觉得你又能陪他多久呢?”
她脸上的表情出现一瞬的空白。
周承尧笑了,看向她时目光显得无比温柔,低沉悦耳的嗓音此时听在她耳中却觉得异常刺耳。
“你忍心吗?”
两个问题,她每一个都无法回答。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啊。”
周承尧看到她微变的脸色,暗暗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心里想什么都能毫不遮掩的写在脸上。
他适时的掏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我说了女孩子的青春很宝贵,请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她看着这一幕,觉得实在是太魔幻了。
按照偶像剧的传统套路她或许应该把那张卡摔在对方脸上然后愤愤离开,如果是虐心一点的剧情的话,她就应该屈辱的收下然后低声下气地离开。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问了句:“这卡里有多少钱?”
周承尧再次对她的回答感到出乎意料,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不过七位数是有的。”
她在心里掰着指头算了下,点了点头道:“行,我知道了。”
说完,她站起身便准备离开。
“你想清楚了?”他不死心地再次问道。
梁涵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这是什么很难想清楚的事吗?在一起或者分开从来不是我能左右的。你想让他跟你回去你就去找他,跟我说没有用,我不会因为听了你说了几句看似情真意切的话就帮你去劝他,他怎么选是他的事。如果你真能说服他跟你离开,那你根本不用找上我。跟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无非是想说只要我跟他分开,你就有办法让他跟你回去。”
她站在原地,看向他时神色淡淡:“你说他是你唯一的孩子,那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呢?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回答过我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不回答,是因为无法回答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坦白讲我一点都不想你找上他,我猜你也还没这么做。你可以说我自私,说我别有所图,我可以听你说这些话,但他不可以。”
周承尧望着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直到人彻底离开后,有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柔柔的女声响起:“很棘手吗?”
他没出声,只是沉默地点了支烟。
“陈医生说你不能再抽烟了。”女人走到他身边抽走他指间的烟。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握着她柔软细腻的手问道:“是有点,你有办法?”
女人笑了下,失笑着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又起手重新泡了壶茶,她手腕纤细,手指细白,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着实是让人赏心悦目。
“年轻漂亮又惹人爱的姑娘是这样的,她们拥有的太多,所以也从不害怕失去。真正害怕的另有其人。”她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
周承尧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眼神若有所思。
从令人窒息的庭院里走出来后,梁涵低头回复着手机上的信息。
这里位置有些偏,时间又不凑巧,不太好打车,站在路边等了会儿后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虽然临走时说的话是掷地有声,铁骨铮铮。但这会儿想起来却又不免还是在意起对方说的话。
她有些无力地蹲在路边,最终还是拨通了熟悉的电话。
等待接听的声音响了很久,就在她准备挂掉时,熟悉的男声终于从电话另一端响了起来。
“爸爸。”
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明显的低落。
正在后厨帮忙备菜的梁父接到电话后转身擦净手走了出来。
“怎么了?不高兴?”
见人不说话,他又问道:“跟对象吵架了?”
“没有。”
“那是工作不顺心?钱够花吗?回头我再给你转点,听你妈说你最近打算换个房子住,添点钱换个好点的。”
她闷声应下,东扯西扯了半天才最终问道:“你觉得我能活到一百岁吗?”
对方被她的问题问的一愣,笑着回道:“怎么不能啊,我们家本来就有长寿的基因,你太姥姥都能活到一百零一岁呢,现在科技这么先进,这有什么难的。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是最近觉得自己身体素质太差,怕自己活不了很久,到时候没办法给你俩养老。”
电话那头的人骂了她几句,她听话的“呸呸呸”了两声。
挂断电话之前,她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别人跟我在一起会幸福吗?”
“咋了?脾气不好被人说了?”
“怎么可能?谁敢说我。”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她这么说笑出声,而后回道:“当然会了,跟我女儿在一起还不幸福的人这辈子注定没有享福的命。”
她被这话逗笑,而后鼻子一酸,眼泪便忍不住掉下来。
眼泪砸在地上的时候,头顶忽然被笼上一层阴影,眼泪模糊间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