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奏对背后自有考量。都尉军统领李由虽与身为文官的父亲政见不合,但李斯仍欲为儿子争取建功立业的机会。在军功至上的大秦,都尉军统领虽位高权重,却因缺乏自主调兵之权而被视为贵族子弟的镀金之职。真正的将领无不渴望沙场建功,在这军功论英雄的时代,没有战功的武将终难服众。
大秦朝堂之上,文臣以治国之能论高下,武将则以军功定尊卑。
放眼四方守将,无不是战功卓着之辈。李由若不得机遇建立军功,日后晋升恐将遥遥无期。李信如今已贵为一方副帅,地位远超其子,更有资格位列庙堂之中。李斯暗自思量,这大秦军中将领欲登庙堂实非易事。殿中诸位将领个个战功彪炳,不似文臣可凭才学与辩才平步青云。武将想要跻身朝堂,唯有靠实打实的军功,在这泾渭分明的二十等爵制下一步步攀爬。
“除了这位将领,朝中还有谁能得太尉如此赏识?”
“中尉军新任副统领,章邯!”
“章邯?”
始皇帝沉吟道。
“正是。此人虽已不算年轻,在军中尚未崭露头角,但臣以为这只是缺少机遇。
千里马难遇伯乐,而章邯确是难得的将才,其才能不逊于李信将军。若陛下予以重用,定能成为大秦又一员虎将。”
“若真如卿所言,我大秦自然是良将越多越好。”
章邯这个名字始皇帝并不陌生,当初正是蒙恬推荐,才从默默无闻的低级将领直接被提拔为中尉军副统领。
能被蒙恬赏识必有其过人之处,但如今连主管军政的太尉也对其推崇备至,甚至首荐之人便是他,这倒让始皇帝心生好奇:此人究竟有何等才能,竟能同时赢得两位重臣的青睐?
尉缭话音方落,朝臣们面面相觑。李斯为儿子铺路尚可理解,但尉缭突然举荐他人,还抢在李斯之前,实属意外。
此刻不少大臣暗暗期待这两位因此事产生嫌隙。毕竟尉缭是李斯举荐的,两人在军政要务上往往意见一致,堪称陛下的左膀右臂。
尉缭代表军方,李斯代表法家,作为陛下的开路先锋,他们联手压制朝堂多年。即便因此得罪诸多势力,也无人在朝堂上能与他们抗衡。
只是近来大朝会上,尉缭鲜少表态,也不再支持李斯,这种微妙变化耐人寻味。
一名内侍匆匆领命而去。
始皇帝转而问道。
“理所当然,此事交由丞相与院长定夺。选址建院易,培育学子难。朕听闻天下学子多轻视大秦御书院,不认其文脉正统,可有此事?”
群臣面面相觑。
“哼,看来确有其事。这求贤令想必亦受牵连?好一群自命不凡的才俊!既不入御书院,想必都投奔了稷下学宫?据朕所知,学宫每年结业者不下百人,可朝中有几人出自其中?这些学子去向何方?”
“不为大秦效力,所学何用?莫非投靠六国余孽?此非与朕为敌?李斯,你出自稷下学宫,且道来!”
“陛下,学宫士子结业后本应游历列国施展抱负。如今天下一统,却无人入咸阳效力,臣亦感费解。”李斯躬身应答。
“荒唐!稷下学宫本属私学,已违秦律。如今所育人才不效命朝廷,岂有此理!”
“陛下容禀,民间素来推崇学宫。墨家机关术冠绝天下,稷下学子博闻强识,天下士子竞相投奔,实属常情。”
“常情?六国并存时,学宫周旋诸侯间,学子遍布列国朝堂,朕不计较。可如今六国尽灭,竟无一人效秦,这也叫常情?”
“朕早言明,教育乃大秦万年基业。今御书院初立,稷下学宫横亘在前。若其能为大秦输送人才,朕尚可容忍。但眼下这般局面,莫非暗通余孽,公然为敌国培植党羽?”
“若真如此,稷下学宫便无存续必要。阻我大业者,朕必焚之为烬!”
此言既出,满朝儒生名士尽皆失色。稷下学宫能超然于世,全凭育人之功。其门生曾居六国要职,影响力可见一斑。
然当今天下一统,陛下欲行集权,岂容学宫游离于外?今学子不事秦廷,必损帝国育才大计。故无人怀疑圣上决心——若认定学宫有碍,真会付诸烈焰。
这般雷霆手段必将酿成大祸。天下读书人视学宫为文脉圣地,若毁于烈火,后患无穷。
陈驰暗自苦笑。所谓以德服人,前提是让人无力反抗。如今齐国如同板上鱼肉,可不就只能任人宰割?
这番言论令群臣侧目,几位儒者更是面色骤变,暗自嘀咕这哪里像是儒门子弟的做派?
端坐龙椅的嬴政微微颔首,心中暗赞:果然还是读书人最懂得如何对付读书人。陈驰这番谋划,已将稷下学宫逼入绝境,无论选择顺从还是抵抗,结局都已注定。
大秦终将吞并稷下学宫,只是方式有所差异。若以温和手段,或许会将整个学宫迁往咸阳,使之与御书院并立,共同撑起帝国的文脉传承。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既能提升大秦的教育水准,又能为天下文士指明方向。毕竟,这座百年学府培养出无数俊杰,如今朝堂上就有不少出身稷下的大臣。
譬如李斯,当年入秦时也是打着稷下学宫的旗号。这正是学宫的可贵之处——声名远播,被天下士子视为求学圣地,远胜于根基尚浅的御书院。大秦虽以武立国,但文脉传承仍需借才他国,昔日魏国便是个典型例子。
那魏国堪称大秦的人才摇篮,却总以各种缘由错失良才。或怠慢轻视,或排挤打压,致使这些投奔大秦的贤才最终都让魏国颜面扫地,印证了那句:\"昨日弃我如敝履,今朝令你高攀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