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安国将条件掷在桌面的瞬间,县衙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烛台上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橘红色的光在众人脸上流转,映出一派各怀鬼胎的神色。严安国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显然在等一个明确的答复。钱青满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沉默得像尊石像,他身侧的顾闫庆坐立难安,屁股在木椅上蹭来蹭去,张昊则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都浑然不觉。
这沉默足足拖了三息,顾闫庆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前倾身体,椅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主教!严将军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总不能一直装哑巴啊!”他急得声音都发紧,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朝廷肯坐下来谈已是天大的恩典,咱们得拿出点诚意,总不能让将军觉得咱们清教没有合作的心思”
“合作的心思”几个字还没落地,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嘶吼。那声音起初像闷雷滚过远山,带着浑浊的暴戾,转瞬就变得清晰锐利,像是有成百上千头野兽在撕咬空气,蹄声与兽吼交织在一起。与此同时,原本被乌云遮蔽的夜空突然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穿透窗纸。更乱的是院子里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从东厢房一直蔓延到正门口,甲叶碰撞的“叮叮当当”声混着侍卫的低喝,瞬间打破了夜的静谧。
屋内众人齐刷刷变了脸色,钱青满猛地抬头,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严安国刚要抬手示意安静,就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皇家侍卫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夜露,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震耳:“禀告将军!大阵已经启动!”
“什么!”严安国的惊喝带着破音,他猛地起身,沉重的木椅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我方尚未发出信号,大阵为何擅自启动?”他浓眉拧成一个疙瘩,眼下谈判正到关键处,这变故绝非好事。来不及细想其中关窍,他厉声下令:“传我将令!谈判未决,不得擅自行动!”
“末将遵令!”侍卫抱拳起身,转身时靴底踏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眨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呵呵”钱青满突然低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他抬起头,眼中的阴狠毫不掩饰:“严将军,这下看清楚了吧?道玄宗那些人,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他猛地一拍桌子:“我们清教世代在蓝田镇传教,劝人向善,从不越雷池一步。可他们呢?一言不合就动用大阵围城,这是把朝廷的律法当摆设!严将军,朝廷可得为我们这些守法良民做主啊!”
“是啊是啊!”顾闫庆连忙附和,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道玄宗此举分明是挑衅,要是传出去,朝廷的颜面往哪儿放?”张昊也跟着点头,脸色发白地补充:“将军您看,这大阵一启动,外面的兽群都被惊动了,要是真打起来,最先遭殃的还是满城百姓啊!”
“不必多言!”严安国冷声打断他们的附和,目光扫过三人脸上的急切,心中已有计较。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袍角,大步走向门口,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沉稳有力。钱青满见状,朝顾闫庆与张昊递了个眼色,二人立刻跟上,四个身影站在了客厅的门口。
夜空像是被人披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满月的清辉将整个蓝田镇笼罩其中,连墙角的青苔都被镀上了一层冷冽的光。
大阵的光晕在半空流转,形成一道巨大的半透明屏障,将镇子与外界的黑暗隔绝开来。庭院西侧的牡丹花丛旁,一道青色身影正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夜空,正是六御仙尊李长卿。他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原本沉静的眼神此刻满是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掐着一道剑诀。
“李峰主!”钱青满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刻意放大的急切:“你看这阵仗,道玄宗的人也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眼下该如何处置?要是魔兽真的攻城,咱们这点人手可挡不住啊!”
李长卿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我既答应护住县衙,便不会食言。”他抬手指向半空的大阵,光晕在他指尖投下细碎的光影:“这大阵范围太广,启动后需要半个时辰才能汇聚足够能量,在此之前无法发起攻击,也无法完全隔绝外界。你们不必被外界动静干扰,抓紧时间把谈判敲定,夜长梦多。”
钱青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凑到李长卿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笑道:“道玄宗倒是沉不住气,不等咱们把严安国稳住就动手。”他摩挲着袖口的暗纹,语气里满是算计:“原本我还打算借着谈判的由头挟持他,现在看来,倒是省了不少事。”说着他微微侧身,朝李长卿拱了拱手:“这里就劳烦李峰主多费心了,我先回去与严将军‘续谈’。”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回到客厅门口,脸上已换上一副“顾全大局”的神色:“严将军,不必管他们,老夫就不信,他们敢明目张胆的对皇家信使动手!来来,我们来继续商议大事!请!”
严安国没有立刻动步,他的目光落在夜空那些忽明忽暗的亮点上,心中快速盘算:慕容龙城向来行事沉稳,绝不会在谈判期间擅动大阵,此举必定是道玄宗内部激进派的主张。眼下清教的秘密才刚露冰山一角,若是能掌握黄雾与灵石矿脉的关联,朝廷便能彻底掌控蓝田镇这处要地,到时候再收拾道玄宗也不迟。想通此节,他转身重新坐回原位,手指叩了叩桌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钱主教,事到如今,不必再藏着掖着了。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若执意与朝廷作对,清教的下场只会是教毁人亡。”
钱青满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上前一步沉声道:“严将军,我清教建立至今,一直被外界误解为旁门左道!今日老夫便把话说明白,那笼罩镇子的黄雾,并非邪祟之气,而是我清教神明赐下的神迹!是净化人心、教人向善的恩惠!”他抬高声音,语气里满是笃定:“在神迹的感化下,蓝田镇这几十年里从未发生过一起犯罪案件,百姓安分守己,夜不闭户。将军若是不信,尽可去刑部清吏司调阅卷宗,每一年的治安记录都清清楚楚!”
“所以!”钱青满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严安国:“只要朝廷愿意为我清教提供庇护,承认我教的正统地位,我们不仅能保证蓝田镇永世稳定,每年还会向朝廷缴纳两倍于同等体量城镇的税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而且,镇下的灵石矿藏也会另外分出一部分上贡!开采运输事宜,全部由我清教负责!”
“神迹?”严安国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钱主教的话,本将军暂且信之。但想要取信于朝廷,光有口头保证和治安记录远远不够,你们得拿出更实在的诚意。”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像鹰隼般锁住钱青满:“城中百姓被黄雾影响的根源是什么?黄雾的源头究竟在何处?把掌控这一切的人交出来,由本将军带回皇城验明正身。做到这一点,朝廷才能彻底信任你们。”
这话一出,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钱青满与顾闫庆,张昊面面相觑,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严安国的意思,竟是要他们交出清教供奉的“神明”!那可是清教的精神支柱,若是交出去,整个教派都会分崩离析。
“严将军!”钱青满的声音变得阴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教神明岂容他人亵渎?更不可能交由朝廷处置!这是我清教的根基,绝无商量的余地!”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威胁:“眼下外面魔兽环伺,道玄宗又虎视眈眈,一旦战乱四起,县衙首当其冲,将军您恐怕也会自身难保!不如先答应我们的条件,联手渡过难关,您可要三思啊!”
严安国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他猛地抬手按住佩刀,钱青满三人立刻后退半步,神色警惕。双方就这么对峙着,谁都不愿让步,烛火被穿堂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空气中的压力几乎要凝固。
而就在县衙客厅陷入僵局的同时,大阵笼罩的高空之上,道玄宗众人已集结完毕。几十名弟子手持法器,身上灵光与夜空的银辉交相辉映,个个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
“那是什么声音?”叶青鸾突然脸色一变,她侧耳倾听着风中越来越清晰的嘶吼:“像是魔狼的叫声,而且数量极多,难道它们已经越过大青山的防线了?”她的裙摆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秦川刚要开口分析,一道青色身影突然从下方飞掠而来,是负责探查敌情的弟子。他躬身行礼:“陈峰主!下方有不明身份的杀手趁夜偷袭,幸好李统领带人及时拦截,双方已经缠斗着往城西去了!”
陈北墨盯着下方院中的一个微小的身影,沉声道:“不必管那些跳梁小丑,不过是清教的探子罢了。”他抬手一挥,语气沉稳:“派三名弟子去城西警戒,防止他们靠近阵眼,其余人继续稳固大阵能量。”
“是!”那弟子抱拳领命,转身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他刚离开不过两息的时间,一阵凄厉的呼喊突然从下方城镇传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不好了!魔兽攻城了!魔狼冲破东城门了!大家快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