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姩在心里思忖,反复挑选,想挑一个合适的故事讲给李楠听,要不轻不重,还要有效果,可以让恋爱的人头脑清明过来。
就像一个老中医在反复权衡药方,想着想着,赵小姩嘴里脱口而出:“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是诗经里的《氓》?”
“是的,小楠,女人最好不要把青春年华浪费在男人身上,曾经这些被说成是封建礼教对女人的束缚,其实这里面你能看见人心的摇摆和人性的黑暗。
过去这几百年里,女人博取生活幸福的途径,主要是靠婚姻外联,所以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女人结了婚就好了,能儿女绕膝,能掌握话语权。
其实不是的。
我以为自己结了婚就能当家做主,可是后来呢?和几千年前的女人一样。
自从我明白了幸福圆满的生活要出自亲手,伴侣只是一个搭伴而已的时候,我发现找错了伴,生活搅风搅雨的从来是他。
男女的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搞的事情之一,所以我选择搞事业,在有益于自己的情况下挑选伴侣,这一点是和男人学的,他们最擅长权衡利弊了。”
赵小姩说得泪光盈盈,低头喝口水隐藏自己的泪意,和李楠说的这一番话倒把自己说清醒了,心里开始放弃惦记了一个星期的姬玄生,人要迎着命运的波涛自主沉浮。
抬起头来,赵小姩又恢复成清醒无畏的样子,轻声说:“小楠,年轻时会相信幻想,那些别人投射过来的爱情幻想,几乎没有谁能逃得过,但人是多样性的,人心是幽暗的,时间用在事业上很快就能变现,用在人身上,结局却是命中注定。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好决定,去旁听几场法院离婚官司的,这可能是让年轻女人避免踩雷的清凉药。”
李楠也被赵小姩话语里的力量冲击到,心里原本要喷发的小火山被寒冷的冰水熄灭了。
十八九岁的年纪,出身极好。陈家村有奶奶和叔叔一家,她每年假期也要回几次乡下,有时候还要住下来多陪奶奶几天,她也不是傻白甜,什么都没听说过?没见过?
对乡下人来说,活着就是天大的事情,其余的事情都能忍受,只要饿不死就不算大事件。
所以再难过、再难熬的日子只要死不了,对女人来说都是好日子。
毕竟活着嘛!
那种苦到灵魂深处、不再言苦的人,她见过。鲁迅小说里的闰土苦到麻木算什么呢?比闰土更苦的应该是闰土的妻子。
相较于闰土的麻木不同,这些历经苦难的阿婆们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没有吃不下的苦,只有不会享的福。”吃苦是她们的标配,苦惯了。
但是有的阿婆不会这样沉默豁达,她们会把这种吃苦的要求无限传递,然后扩大化,性情暴躁、愤怒、幽怨,不择手段地控制家人,闹到家里鸡犬不宁。
奶奶家附近就有这样一个陈五婆,全家人脸上没有一个人能挂上一丝笑容,连家里猫和狗都比别人家的瘦,走路全是溜墙根垂尾巴,连叫都不会叫。
听奶奶说陈五婆嫁人前长得特别俊俏,只是她爹爹死后家里太苦了,下面一大串弟弟妹妹,姆妈又是一个顶不起来的糯米性子。
嫁人后从家里又苦到婆家,苦满了一世,现在熬到上面老人都送上了山,终于当家做主了,结果她压抑多年的全部愤怒爆发了,对家人张口就是谩骂、挑剔和指责,没有其他人在家时,自己骂天骂地、骂鸡骂狗,总之没有一天不骂人!
偏偏自家奶奶还要让李楠理解一下陈五婆隔着几座院子传来的尖利的怒骂声,那是因为心里太苦了,不骂不舒服。
可他的儿子和媳妇,包括家里的家禽和家畜,都有什么错呢?为什么要忍受她这日日不休的谩骂和指责?
陈五婆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结了婚生子后搬去外地了,剩下另一个小儿子,年过三十了还死活不愿意结婚成家,他可能也不愿意另外一个女人到家里来忍受谩骂吧!或者是他心里女人就等于麻烦,一天到晚都会骂人。
他在落凤山上给自己搭了一个窝棚,农闲时就躲到窝棚里住,远离老娘,逃避骂声。如果结婚了,老婆是逃不了的,女人年轻腿脚好,能追到山上来骂人。他就是这样和别人解释的。
奶奶说这个陈五婆是她们年轻一辈里最俊美最能干的姑娘,可惜命不好。
真的全都是命吗?一切都怨命中的安排吗?
不知为何,当赵小姩泪眼朦胧的时候,李楠脑海里就想起了陈五婆,一个漂亮的小女人,老年变成了一个天天骂人的疯婆子,这中间不敢想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李楠越思量越惶恐,对恋爱的那一丝憧憬也被思量没了。
诚如赵小年信里所写,最浪漫的事要用最严苛、最严肃和权衡利弊的认真态度来对待,避免误入万丈深渊。
果然,爱情可能是两个人的一时兴起,婚姻必须是两个家庭的深思熟虑。
窥见命运缝隙里淌过的泪河,李楠沉默了,赵小姩拭去眼角的泪,静静喝茶。
小雪听不懂大人们的谈话,自己在旁边矮榻上玩,困意袭来,歪头睡着了。
只有窗外桑树上的蝉鸣愈加响亮。
茶汤里的绿色越来越浅,茉莉绣球的花香散尽。
李楠的酸梅汤还剩几口,却没了初喝时的冰爽,只余下温热的酸。
“赵姐,”李楠抬头打破沉默,“我奶奶说你会是一代巾帼,从前我以为她是在夸你,然后用你来督促我进步,现在么,我觉得……”
“觉得什么呢?你奶奶确实过奖了,我只想周围的女人都好过一点,男人不用常年出去打工,最后导致家庭破碎,孩子们没人管。”
“我觉得奶奶说得恰如其分,英雄不只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搞建设也一样。你今天一说,我明白了,小情小爱其实是小说和社会渲染出来的氛围,那些如果不能成为人生的助力,都要舍弃。”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不是慎重选择婚恋吗?
赵小姩看着李楠,自己呆住了。
李楠幽幽地说:“其实像我这样的家庭,结婚要求只高不低,因为一不小心有人拉了后腿,上面人的就会掉下来,我们追求的是万无一失。赵姐你放心,我懂了。”
懂了?懂了好!
站在登天梯边上的天之骄女,应该走上更高远的天空为普通女人造福,为普通人的安稳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