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袭的是一辆车。
准确说,是他的车。
或者,用海森内心最真实的评价——它的外形蠢笨得如同正呲着大牙傻笑的袋鼠。
在收到车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就做了谨慎的扫描排查,在出发赴约时安娜也再度做了细致的系统检查,两次检查的结论一致:这就是一辆纯粹的机械载具,甚至连车机都没有安装联网组件,
那么,现在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这辆车在脱离他们视线时被做了手脚,要么就是一直都有问题,而他们没有检查出来。
毕竟,这辆车现在的“动静”,听起来实在是问题不小。
呼啸声与引擎过载的尖啸瞬间填满了海森的听觉频段,没有任何多馀的思考时间,海森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完整判断前已经动了。
以他现在的蓄势姿态,最容易被预测的回避方向显然是向前冲刺。
所以,他的选择是——向下。
他直接用四肢发力摊碎了浮空平台的蒙皮,整个人瞬间矮身缩进了蒙皮之下的夹层中,蜷缩在高强度的钛合金龙骨框架之间。
“轰——”
如果是人体,以神经信号不过百米每秒的传导速度,以肌动蛋白缓慢的挪移效率,此刻恐怕已经被碾成了蒙皮上一滩红色的染料。
但海森的意识在用电信号指挥身体各处的仿生肌维和外骨骼的电机,可以指挥它们用超出安全阈值30的功率牵引着身体的运动。
所以他完好无损的重新站在了浮空平台的脊背之上。
然后就听到了那台车的聒噪。
“哈!哈!哈!老子出来了!老子又能飞了!”
声音通过车身自带的扩音器炸响,带着一种被压抑许久的癫狂与神经质。
这就是为什么海森认为这辆车听起来问题不小。
它会说话。
这代表它有脑子。
尽管可能不多。
“你们他妈的这群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都听好了!老子是板牙!老子是银河城最速传说!”
那辆车喷出不稳定的蓝色尾焰,再次调转车头。显然,它说的应该不是“最速的车”。它那个气动外形,和真正的竞速浮空车相比,就象一块板砖。
那么,它指的大概是——最速的、装在车里的大脑?
“嗡——”
它象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引擎喷射出了长长的火舌,随即再次加速冲来。
海森从背部抽出了钢钉,末端对接,拼合成一根金属短矛。
“你给老子起飞吧!”
自称“板牙”的浮空车并没有直接撞过来,它开启了所有的姿态调节喷口,车身在悬浮中做出了难以预测的蛇形漂移变向。
不过海森也如同一个斗牛士一般,不做躲闪。
在那辆车即将撞上他的瞬间,外骨骼腿部猛然发力。他侧身向前,迎着撞击面冲了上去。
起跳。
错身。
倒悬在空中的海森将手中的钢钉短矛狠狠扎进了车顶的缝隙。
“滋——!”
火花四溅。
海森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飞起,但他死死抓住钢钉末端,把自己挂在了飞驰的车顶上。
“滚下去!滚下去!你他妈的想干嘛?!”
车身剧烈颠簸,象一匹烈马在跳跃。
海森手指按在钢钉根部,决定冒险释放纳米机械探查。
【已核实,是有问题的大脑】
原本车机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更换了封装的缸中脑组件,这套组件有一套简陋的维生循环系统——一套没有废物移除系统的循环系统——这意味着这个大脑会被自己的尿毒死。
按理说,这种设计是绝对不合理的——除非只是把人脑当作一次性工具用。
或者,这就不是正常的人脑。
【检测到反制断路,为规避风险,已中止物理入侵】
一股高压电流顺着纳米机械的路径反噬而来。海森果断切断了连接,暗中收回了那一缕纳米机械。
“你他妈在搞什么小动作!为什么我的肺痒痒?”
海森借着车身一次剧烈的颠簸,抽出钢钉,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了不远处的机翼末端。
狂风呼啸,落日馀晖让整架浮空飞翼的边缘都映照为血红的颜色。
而血红色的中央,翼面屏蔽的阴影中,两人一车突然陷入了古怪的僵持。
“车,你是达希拉派来的吗?”海森率先开口,声音穿透风声。
“都说了!本大爷叫板牙!”车里的声音愤怒,“那个女人算什么东西?”
“人,你为什么要跟上来?”那个仿生人问向海森。
“都说了!我叫板牙!不是人!不对……”板牙抢着回答,却又变得迟疑,“我是人?人是我?”
“鬼,你为什么要散播杀人诗?”海森反问那个仿生人。
“杀人诗?”仿生人微微侧头,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精致脸庞,“那是……什么?”
“我是车?”板牙在一旁自言自语,车灯忽明忽暗。
“那个过载信息流,导致那个改造克隆崩溃的信息流,那个你在法本先生家网络中传播的信号。”海森盯着她的眼睛。
“哦,原来那个是克隆吗?”仿生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知识库里有这个词,没见过实物,没想到那么丑。”
“我是谁??”板牙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引擎空转。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海森继续追问。
“我要撞死你们!”板牙突然找回了目标,车头猛地一沉。
“车,你先安静一下。”仿生人摆了摆手。
“唉?好的。”
那辆疯车竟然真的停住了。
海森重新看向仿生人:“回答我。”
“我没有传播。”仿生人摇了摇头。
“对吼,没人说要我撞死谁?为什么我会想要撞死谁?”板牙的车灯疯狂闪铄。
“那你手里抱着的是什么?”海森指了指她怀中的东西。
“姐姐。”仿生人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黑色的半截头颅。
“我要干什么来着?”板牙在空中转了个圈。
“你对我们,对法本先生都无恶意,为什么?”
“什么是恶意?”仿生人反问。
“我感觉自己腿痒痒,所以我还是要撞死你们。”板牙似乎终于完成了逻辑闭环,0-o闪铄着大灯冲了上来。
它再次直直地撞向海森。
但那个一直安静站立的白裙身影动了。
她膝盖微屈,轻轻一跳,从上方直直地砸向了正在冲锋的浮空车。
“咚!!!”
一声巨响。
仿生人精准地落在了车的引擎盖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猛地向下一沉,底盘狠狠地擦在货运平台的蒙皮上,激起一串长长的火花。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中,这台钢铁猛兽硬生生地滑行着停在了海森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那仿生人踩在引擎盖上,身形优雅如同谢幕的舞者。
“疼!疼!疼!轻点!轻点!”板牙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海森挑了挑眉,房客的数据分析揭示眼前这个仿生人有着比他还坚固致密的躯体。
“所以,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追我?”她看着海森。
“受人委托,你身上有那个杀人诗的线索。”
她看了海森两眼,那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困惑。
“你看起来也不是仿生人,为什么要替别人干活?”
“……”
“那你追吧。”她接着说,“姐姐病了。”
“车,我们走。”
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车盖。
海森感到外骨骼电路一阵卡顿——无形的高功率电磁波扫过。
那个自称板牙的浮空车停顿了两秒,原本疯狂的语调变得无比顺从。
“好?”
浮空车摇摇晃晃地升空,与浮空平台分离,就要离开。
海森掷出短矛,直射车机——也就是大脑所在的位置。
“彭!”
一股巨响。
仿生人以令海森极其惊讶的速度俯身,抓住了那把已经一半刺入车窗的短矛。
白裙的衣袖此刻已经被鼓胀虬结的仿生肌肉撑裂,缕缕碎絮在风中发出接连不断的啪嗒声响。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抓着短矛,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抱着那颗黑色的流泪头颅。
“卧槽!你想杀板牙老子我!”车里的扩音器再次咆哮起来。
“人?你想打架?”仿生人转过头。
海森收回了攻击姿态。
“我只是暂时不希望你离开。不过毕竟法律意义上你是法本先生的财产,我作为法本先生的客人,不会想要伤害你,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跑掉。”
“不要拦我。我很急!”
白裙仿生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脑袋,那黑色的眼框中流出的血泪似乎更多了。
“再拦,给你打下去。”
“这应该不被法律和仿生人定律允许吧。”海森试探道。
“我不是仿生人。”她平静地说,“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警告:已检索到型号信息】
【型号匹配:gxj-09003】
【描述:第三次世界大战末期小批量复产的特种战斗增强型号。反赛博格作战。】
【!!!侦测到】
“嗖——”
海森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
那根被她抓住的短矛已经化作一道银光,擦着海森的耳侧呼啸而过。
“轰!”
身后传来爆炸的火光。一辆无人货运车冒着黑烟,失控打转着坠落下去。
法本先生的藏品,真是武力充沛。
“再说最后一遍,不要再拦我了。”
她狠狠踢了两脚车顶,板牙立刻喷射出尾焰,准备加速离开。
远处,红蓝色的警灯已经连成了一片光海。大批警方无人机与重型悬浮警车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不打架,但我要跟你走。”海森大声喊道。
“不好。”
“那这个给你!”
海森打开了外骨骼胸口的装甲板,取出一个金属容器。
他将容器举起。
“带走这个!它会想要问你一些事情!你回答它,我就可以拿东西把它换回来!无论你要什么!”
仿生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看向海森手中的盒子,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头颅。
头颅上的血泪似乎停止了流动。
她走下了板牙,向海森迈步走来。
就在这时——
“轰——!”
爆炸的火光从侧方传来。
一道黑色的流光裹挟着赤红的尾焰,象是一把手术刀,在逐渐合拢的警方包围圈中切开了一道缺口。那身影在空中连续折跃,踩爆一架架无人机,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嘭!”
那道黑影重重地砸在飞翼上。
烟尘散去,露出了那一袭黑色的风衣和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以及如同真正毒蛇般的蛇尾。
是追来的达希拉。
蛇尾缓缓回缩到她的长风衣下。
“如果把警察们的关注引来,那可就是给莱尔先生添麻烦了。”
达希拉冷冷地看着海森,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金属容器,又扫了一眼他对面的白裙仿生人。
“佩尔索纳医生,你的专业水平就是这种程度?连个逃跑的玩具都看不住?”电子眼也掩盖不住的杀意随着森含的语气泄露,“还是说,你和你的钢铁妻子,又在耍什么小把戏?”
“你他妈是谁?”是板牙的声音。
“你让车说话的?”浮空车说话的荒谬感打断了她逼问的思路,让她也陷入了一瞬间的迟疑,“莱尔先生送你的车……怎么变成了这副德行?”
海森缓缓将容器重新收纳回了装甲板内。
“不是你派来的?”
“是。但它不该是这种发疯的样子。”
“喂!那个穿风衣的蛇精女,你那是什么眼神?!”板牙的车灯愤怒地闪铄着,“老子是自由的飞鸟!你他妈的才在发疯!袭警诶!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闭嘴,车。”白裙仿生人轻声说道。
“好的。”板牙立刻熄火,乖巧地悬停在原地,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仿生人脚边蹭了蹭。
这一幕让达希拉感到格外古怪,她眯起眼睛,视线在仿生人、佩尔索纳医生和发疯的车之间来回扫视。
“被黑了?还是控制权夺取……这不可能。”达希拉看向海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海森耸了耸肩,“也许只是因为它觉得,这位女士比你更懂得如何驾驶。”
“够了。”
白裙仿生人毫无表情的面部都隐隐出现了一丝不耐烦。
“我最后再说一遍,你们都不要再拦我。”
但达希拉显然也没有什么耐心听仿生人说话。
她瞬间提速冲刺,伴随着喷射的火光,风衣下摆猛地炸开,数条黑色的机械触手如毒蛇出洞,同时刺向了海森、仿生人和那辆疯车。
“不管你们都做了什么手脚,都给我留下,我会慢慢检查的。”
混乱在瞬间爆发。
海森立刻迎着机械触手们冲了上去,精准地格挡开刺向仿生人的一击。
“你疯了吗?那是我们要找的线索!”海森大吼。
“正因为是源头,所以我才要打断她的腿带回去!”达希拉身形鬼魅地闪现,变形出的蛇尾抽向海森的侧腰。
“别碰我新认的脑子不对!主子!”板牙一甩车身,用沉重的尾箱狠狠砸向达希拉。
它似乎忽视了白裙仿生人就在它的路在线。
总之,它似乎在撞击漂移范围内的所有人。
于是所有人都在打它。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从高空传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在落日最后的馀晖中,一枚拖着长长尾烟的导弹绕出一旁的建筑物,逆光飞来,如今正直直地向着他们所在的这个巨大浮空平台袭来。
重型巡航导弹。
“这他妈又是谁?!”板牙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根本来不及闪避。
“轰隆——!!!”
导弹命中了浮空飞翼的右侧的引擎组。
巨大的爆炸瞬间几乎撕裂了半个平台。
这艘如同空中航母般的巨大货运飞翼发出了垂死的哀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右侧倾斜,失去了升力,象是一座崩塌的山峰,无可挽回地向着一旁那座宏伟的金字塔建筑中段撞去。
世界倾倒了。
最后的夕阳馀晖被爆炸的火光吞没。海森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向下滑落。
“抓住!”
他在滑落的瞬间射出了外骨骼背后藏着的的液压钩锁,死死钉住了一块翘起的翼面,另一只手伸向那个从身旁滑过的白裙仿生人。
但达希拉比他更快,她的机械触手已经缠住了仿生人的脚踝。
“想跑?!”
“啊啊啊!滚开!”
板牙咆哮着,引擎喷出蓝色的火焰试图拉升,但从飞翼内部炸出的巨大的起重臂扭曲着,那沉重的挂钩刚好勾住了板牙的后保险杠。
“啊啊啊啊!放开老子!老子要坠毁了!”
巨大的浮空飞翼在偏离的过程中撞碎了航道上一台又一台浮空车,燃烧的火光取代了夕阳,残骸裹挟着三“人”一“车”,在重力的拉扯下,向着那座钢铁金字塔不可阻挡地砸落下去。
“是谁干的?!是你吗?!疯女人!”海森在翻滚中抓住了一根栏杆,对着不远处的达希拉怒吼。
“我是来盯着你不要搞小动作的!不是来毁尸灭迹的!”达希拉将指尖的利刃插入金属板固定身体,吼了回来,“是你引来的仇家?!”
“我他妈才刚移民!”
“轰——”
飞翼撞上了金字塔的斜面。
这座在三战期间经过堡垒化改造的超级建筑坚固得令人发指,撞击仅仅在它的外装甲上擦出了一溜长长的火花。
但对于飞翼上的意外乘客来说,这是一场灾难。失控的货运飞翼在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中解体,裹挟着无数燃烧的碎片,破碎的残骸沿着金字塔光滑的斜面开始疯狂滑落。
火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救命啊啊啊啊!老子的腿瘸了!!”
板牙在斜面上疯狂打转,象个陀螺一样向下滑去,钢索在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白裙仿生人挣脱了达希拉的机械触手,在半空中几个借力跳跃,最终稳稳地落到板牙的车顶,双脚象是有磁力一样吸附在上面,小心护着怀中的半个头颅。
达希拉显然不想放过这个目标。她在残骸间快速弹跳,整个人象黑色的闪电一样扑向仿生人。
“留下!”
“等等!”
海森松开钩爪,接着残骸旋转的力道,在半空中截住了被击飞的达希拉。
两人在高速滑落的残骸流中撞在一起,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你真疯了吗?那是唯一的线索!”海森打偏达希拉指尖弹出利刃,大吼道。
“是又如何!”达希拉毫不退让,触手弹出,刺向海森腹部,“就一个仿生人,我就要拆了她!”
“你是个疯的!所以你就叫来了导弹?”海森后撤一步,外骨骼脚底的钩爪在金字塔光滑的外壁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他抓住了一条钢索——钢索的另一头钩在板牙上,正被那台沉重起重臂拖着向下滑,车门大开。
海森借力直接向上一跃,抓住了板牙的车架,双腿撑住斜面,减缓者板牙的旋转速度。
“医生,我还以为是你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达希拉再次迎头赶上,顶住了板牙的另一边车架
“我可没能力叫来导弹!”海森在强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借力一荡,翻越到了车顶,躲过了一块飞来的燃烧碎块,“倒是你,莱尔先生忧心的感染源头丢掉了,你负得起责吗?!”
“我对主人永远忠诚。”达希拉手指一挥,切断了连接着起重臂的钢缆。
如此,三“人”,都站到了板牙的车顶。
“我是板牙!别在老子车顶打架!”
混乱。彻底的混乱。
燃烧的碎片象雨点一样落下,在碎片间纠缠的三“人”一“车”,时散时聚的战斗与规避。
“所以到底是谁发射的导弹?!”
“不是我!”达希拉吼道。
“不是我!”板牙带着哭腔。
仿生人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天空。
远处,越来越多的红蓝警灯在夜空中亮起,如同汇聚的萤火虫群。而在更远的高空,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无人机正静静地悬停在云层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紧急新闻插播】
从高空俯瞰,巨大的金字塔建筑侧面,一道燃烧的火痕正在急速向下延伸。那是正在滑落的飞翼残骸,以及在那残骸中隐约可见的几个渺小黑点。
残骸越滑越快,越滑越深。
字幕在画面下方滚动:
【突发:法老区空域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一艘重型浮空货运载具遭遇不明袭击坠毁。目前警方已封锁周边空域……】
——这是向全体公民植入芯片的播报。
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低级文员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h1区超级大厦外墙的巨幅全息投影。
在他那双经过廉价义眼改造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团燃烧的烈火,以及在那烈火边缘、渺小得如同尘埃般挣扎的黑点。
gg的弹窗在他的视野ui上闪铄,但他没有在意。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道毁灭的轨迹,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近乎亵读的快感。
“烧得真旺啊……”
他喃喃自语,然后低下头,匆匆混入人群,象一只害怕被光烫伤的蟑螂。
法本先生的展厅。
昏暗的监牢内,全息角斗士的厮杀声依旧单调而暴虐。
巨大的虚拟投影屏幕悬浮在半空,正在转播那场坠落的盛况。
十五个矮小的影子挤在一起,如同这一幕怪诞戏剧的观众。而在他们对面,在层层叠叠的阴影深处,那个穿着紫色晚礼服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波德庄园。
复古的显象管电视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屏幕上的画面因为信号干扰而微微扭曲,但这恰恰符合莱尔·波德的审美。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上那场坠落的火光,在窗户上映照出跳跃的阴影。
他微微举杯,向着房间角落里的一团黑暗致意。
没有回应。
那是一个穿着制服、却没有任何徽章的高大男人。
他没有接受莱尔的敬酒。
男人直接转身,皮靴在地板上敲出沉重的声响,大步走出了房间。
莱尔的手僵在半空,酒杯里的红色液体微微晃动。
褪去假面的真容依然看不清淅,只是那股冰冷一如既往的毛骨悚然。
……
“我们要到底了!”
海森大吼。
在他们下方,金字塔光滑的斜面终于到了尽头。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错综复杂的平台层。
这里是距离海面仅有一两百米的中底层。无数粗大的渠道、高压线缆和货运轨道在这里交汇、穿插,构成了法老区的血管与神经。
燃烧的残骸继续积攒着动能,继续滑落着。
太阳的光辉彻底消失在天空。
霓虹主宰了夜色。
火焰炙烤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