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讨薪的咨询电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叶凡耐心地听完对方夹杂着愤怒与无助的叙述，解释了相关法律程序和维权要点，并建议对方收集好劳动合同、考勤记录、工资条等证据，必要时可以再来工作室面谈。
挂断电话后，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灯将办公室映照得光怪陆离。
然而，林静那个提醒电话带来的寒意，并未因这段插曲而消散，反而像窗外渐深的夜色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
对方开始挖掘他的过去，这比泼油漆、打骚扰电话更阴险，也更具威胁。泼油漆是流氓手段，挖历史则是精准的狙击，旨在从根本上摧毁他作为律师的公信力，甚至可能波及唐若雪和工作室的声誉。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屏幕上，是吴老先生案子厚厚的电子卷宗，但他眼前晃动的，却是几年前在政策研究室、在魏副省长身边工作时的一些模糊片段。
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协调”，那些看似合规却心照不宣的“操作”，那些被包装成“顾全大局”的妥协……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那段过去埋葬，现在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只要他还在这个圈子里，只要他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些旧影就会如同幽灵般被重新召唤出来。
老张那边还没有回复消息，这种等待格外煎熬。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工作上，开始审阅小陈起草的另一桩劳动仲裁案件的代理意见。文字在眼前跳动，却难以进入大脑。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悄悄攀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电子邮箱提示音响起。他随手点开，是一封没有署名、发件人地址为一串乱码的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回头。”
心头猛地一紧。他点开邮件正文，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分辨率不高的照片附件。
照片是在一个灯光暖昧的私人会所包厢里拍的，画质粗糙，像是偷拍。画面中心是几年前的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脸上带着些许酒意，正举着杯，与一个脑满肠肥、戴着粗金链子的商人模样的人谈笑风生。
那个商人，叶凡记得，是当时有求于魏副省长的一个老板，姓金，后来因为非法集资被判了刑。照片的角落，还能看到当时也在场的、现在已经落马的某位局长。
拍照的角度选取十分刁钻，刻意突出了他与金老板的“亲密”姿态，而完全忽略了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和具体的谈话语境。
这照片本身，说明不了任何实质性问题。他当时作为秘书，陪同领导参加一些必要的应酬，是工作的一部分。与各色人等接触，也无法避免。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样一张经过精心挑选和裁剪的照片被发来，其威胁和恐吓的意味不言而喻——我们知道你的过去，我们有能力制造对你不利的“证据”。
如果你再不识相，下一次，出现在网络上的，可能就不是这张模糊的照片，而是更劲爆、更能误导公众的“黑料”了。
叶凡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血液冲上头顶。
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这张照片被配上耸动的标题散布出去，会引发怎样的舆论风暴。“前省长秘书与落马商人把酒言欢”、“公益律师的另一副面孔”……足够让不明真相的公众对他产生先入为主的恶劣印象，甚至可能影响到法院对吴老先生案件的观感。
他放在鼠标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办？
立刻反击？公开澄清？那正中对方下怀，会将事情闹大，落入对方设定的舆论战陷阱。
置之不理？风险同样存在，对方可能认为他软弱可欺，变本加厉。
或者……妥协？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妥协一次，就意味着永无止境的退让，意味着对吴老先生的背叛，也意味着对自己选择这条救赎之路的彻底否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官场多年的历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越是面对威胁，越需要冷静。
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他没有回复这封邮件，也没有试图追查发件人——那注定是徒劳的。
他只是熟练地操作电脑，将邮件和照片完整截图、下载，作为对方试图恐吓、干扰诉讼的证据保存下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唐若雪的电话。这一次，他不能再独自承受。他需要她的意见，也需要让她知情，以防对方将矛头也对准她。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唐若雪还在加班。
“叶凡？”唐若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醒。
“是我。”叶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刚才，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他将邮件内容和照片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唐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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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然后，唐若雪冷静的声音传来：
“保存好证据。这是对方黔驴技穷的表现，说明他们在法律层面没有必胜的把握，开始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我知道。我在想，是否需要做一些预案，比如……”
“暂时不用。”唐若雪打断他，语气果断，
“你一旦有公开回应的动作，就等于接招了。现在最好的应对，就是无视。专注于案件本身，用法庭上的胜利来回击，才是最有力的。至于这种龌龊手段……”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我会留意省厅这边有没有异常风声。你自己一切照常，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自乱阵脚。”
她的冷静和果断，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叶凡心头残存的些许慌乱。
“我明白了。”叶凡说道，“你那边……也一切小心。”
“嗯。”唐若雪应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叶凡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可笑的照片，忽然觉得它不再那么具有威胁性了。它就像一块隐藏在暗处的礁石，虽然危险，但只要舵盘握得稳，航线走得正，就未必会撞上去。
他将照片窗口关闭，重新打开了吴老先生案件的卷宗。
灯光下，他的侧影轮廓分明，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坚定。
暗礁已现，但他这艘重新启航的小船，没有转向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