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先生的叙述缓慢而清晰，带着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条理，却也难掩那份沉积多年的无奈与愤懑。
他带来的帆布包里，装着的不是泛黄的票据，而是更厚重的历史——几本边缘磨损的房产证、一些字迹模糊的手写协议复印件，以及几张黑白老照片。
案件的核心，是位于省城老城区核心地段的一处祖宅。这宅子是他曾祖父所建，解放后历经风雨，产权几经变更，情况复杂得像一团纠缠多年的乱麻。
“最主要的争议，是和远房堂弟吴建国一家。”
吴老先生指着最新一本房产证上“吴建国”的名字，“这处祖宅，五几年的时候，我父亲出于兄弟情谊，口头答应分一部分给建国他父亲，也就是我堂叔居住，当时也没立什么字据。后来历经公私合营、文革，房子被占用、归还，产权登记也乱七八糟。”
他叹了口气：“八十年代末落实政策，重新登记产权。当时我在外地搞重点项目，回不来，手续是堂叔家去办的。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最后登记的时候，把这整栋祖宅的大部分产权，都登记在了吴建国名下，只给我留了边角一小间，当时登记面积还给我写少了。
“您当时没有提出异议吗？”叶凡一边快速记录，一边问道。
“提了！怎么没提！”吴老先生情绪有些激动，
“可我那时候单位任务重，常年在外，回来一次不容易。堂叔一家咬死说是我父亲当年‘赠与’了，他们只是拿回自己该得的。那时候法律法规也不像现在这么完善，房管所的人和他们家好像还有点关系唉，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他颤抖着手拿出一份几年前吴建国单方面申请、试图将他那仅剩的一小间产权也吞并的法律文书副本。
“他们现在是想把我彻底赶出去，把这祖宅完全占为己有！”
叶凡和唐若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类涉及历史遗留问题、年代久远、证据缺失的房产纠纷，是最棘手的类型之一。
口头赠与、登记瑕疵、年代久远导致的取证困难，以及可能存在的当年经办人员的关系网，每一点都可能成为诉讼中的致命弱点。
“吴老先生，您说当时您父亲是‘口头答应分一部分居住’，并非‘赠与’，这一点非常关键，但也是最难证明的。”
叶凡指出核心难点，“除了您自己的陈述，还有没有其他旁证？比如，当时知情的其他亲属、老邻居？或者，有没有任何书面材料，哪怕是一封信、一张字条，能反映出当时的真实意图？”
吴老先生努力回忆着，最终沮丧地摇了摇头：“老邻居搬走的搬走，过世的过世。至于书面东西那时候不兴这个，真没有。”
唐若雪拿起那本登记在吴建国名下的房产证复印件，仔细看着上面的登记信息、日期和公章。
“登记时间是1989年。那个时期的房产登记管理确实存在很多不规范之处。这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她看向叶凡：“这个案子，时间跨度大，证据缺失严重，法律关系复杂。你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进行‘考古’式的研究。不仅要梳理清楚从解放初到现在的每一次产权变动和政策背景，还要尝试寻找任何可能的间接证据链。工作量会非常大。”
“我明白。”叶凡郑重点头，他感受到了这个案子的挑战性，也明白唐若雪将此案交给他的用意——这是对他耐心、细致度和法律历史知识综合运用能力的全面考验。
送走吴老先生后，叶凡立刻扎进了故纸堆中。他首先去市档案馆，查询解放初期到九十年代关于私有房产政策、公私合营、落实政策等方面的历史文件规定，试图理清那个年代产权变动的合法程序与常见问题。
灰尘弥漫的阅览室里，他一坐就是一天，翻阅着那些散发着霉味的旧档案。
同时，他让小陈协助，尝试通过各种渠道，寻找当年可能知情的老街坊、老住户，哪怕能找到一个，都可能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
他还去房产登记中心，调取了该祖宅历次登记的原始档案副本（能公开查阅的部分），逐字逐句地核对，寻找登记程序上的瑕疵或不符之处。
过程枯燥而漫长，进展甚微。历史的尘埃太厚，掩盖了太多真相。
这天晚上，叶凡又在办公室加班核对登记档案，唐若雪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放在他桌上。
“有发现吗？”
叶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着档案上一处模糊的印章和经办人签名：
“这个经办人的签名，和同一时期其他几份档案里的笔迹，仔细看，有些微差别。但不能确定是不同人，还是同一人不同时期所写。”
唐若雪俯身仔细看了看：“眼力不错。但这只是个疑点，远不足以推翻登记效力。”
“我知道。”叶凡叹了口气，“感觉像是在大海捞针。”
“很多时候，维权就是这样。”唐若雪直起身，看着他，
“尤其是在对抗时间和不公的时候。都是无效的，但那1的可能，就藏在剩下的坚持里。吴老先生等了这么多年，他等的不只是一个结果，也是一个公道。我们既然接了这个案子，就得对得起这份等待。”
她的话让叶凡精神一振。他想起老李，想起林静，他们都是在近乎绝望的坚持中，等来了那丝微光。
“我会继续找。”叶凡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小陈打来的。
“叶哥！有线索了！”小陈的声音带着兴奋，
“我们找到了一位当年住在吴老先生家隔壁的王奶奶！她今年快九十了，但脑子还挺清楚，愿意跟我们聊聊！”
叶凡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
他抓起外套，对唐若雪说：“有老街坊找到了，我去见见！”
唐若雪点了点头：“注意方式方法，老人年纪大了。”
叶凡应了一声，快步冲出办公室。夜色中，他仿佛看到，那厚重的历史尘埃，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而缝隙后面，或许就藏着通往真相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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