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带着股风，一个年轻姑娘扶着门框站不稳，左手紧紧攥着右手，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睛瞪得溜圆，眼白比常人多，眼球往外凸着，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陈大夫，林大夫，”跟进来的中年女人把姑娘扶到椅子上，自己急得直搓手，“您瞅瞅我闺女，这半年瘦了二十斤，饭量大得能顶俩壮汉，可就是不长肉，还总心慌，夜里躺床上，我隔着被子都能听见她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姑娘刚坐下就开始无意识地抖腿，手指在膝盖上快速点着，像在弹钢琴，却又毫无章法。“我妈夸张了，”她声音发紧，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就是就是总饿，刚吃完饭不到俩小时就饿，手也控制不住抖，拿杯子能洒半杯，穿针根本穿不进去，最近连班都没法上了。”
林薇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指尖刚搭上脉就“咦”了一声：“脉跳得真快，像打快板似的。”她抬眼看向陈砚之，“你摸摸，这脉象数得都快连成线了。”
陈砚之摸过脉，又让姑娘张开嘴看了舌苔，舌尖红得像点了朱砂，苔薄得几乎看不见。“再看看眼睛，”他示意姑娘抬头，拿过手电筒照了照，“眼球突出，眼睑还闭不全，这是‘瘿气’，也就是西医说的甲亢。就像烧得太旺的炉子，火太猛，锅里的水哗哗烧干，还总往外溅火星子。
“炉子？”姑娘妈没听懂。
“是啊，”陈砚之转身抓药，药戥子敲得药罐叮当作响，“你闺女这是肝火太旺，胃火也跟着起哄，就像炉子的炉膛太干，柴火又加得太猛，烧得噼里啪啦，不光费燃料（身体消耗大），还烤得人坐不住（心慌手抖）。得先把炉膛的火降下来，再添点湿柴（滋阴的药），让火慢慢烧，别那么暴烈。”
他一边说一边数药：“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当归六黄汤’加减。黄连6克，黄芩10克，黄柏6克，这仨是‘灭火三兄弟’，专降肝火胃火；当归12克，生地黄15克，熟地黄15克，这是‘滋阴三姐妹’，给烧干的炉膛添点潮气；黄芪15克，像块湿抹布，能把火压一压，又不至于把火扑灭。”
姑娘突然插话，声音带着哭腔：“我昨天去查了甲状腺，医生说要吃激素，我怕胖”
“傻孩子，”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她“合谷穴”上轻轻按了按，“咱不用激素，用针。你看这合谷穴，是大肠经的关口，按一按能清火气，就像给炉子开个小风口，让烟顺着跑出去。”她手腕一转，银针稳稳刺入，“再扎个‘太冲穴’，这是肝经的‘灭火器’，能把肝火往下引，引到脚底下排出去。
姑娘抖了一下，随即舒了口气：“哎？手好像不那么抖了，刚才拿杯子都费劲，现在能握住拳头了。”
“这才刚开始，”陈砚之把药包好，递过一张纸条，“煎药的时候注意，黄连、黄芩这些苦味药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20分钟就行，别煎太久，不然苦味太重，刺激胃。每天早晚各喝一次，喝的时候加点蜂蜜，既能盖住点苦味，又能帮着滋阴。”
姑娘妈接过药包，又问：“陈大夫，她这眼球突得吓人，能回去不？总这么瞪着，人家都以为她生气呢。”
“能，”陈砚之指着药包里的生地黄，“这味药是‘眼晴的加湿器’，坚持喝，眼球周围的水肿消了，自然就回去了。不过刚开始喝药，可能会觉得心慌更厉害点，手抖也频繁——”
“那不是更糟了？”姑娘妈急了。
“这是排病反应啊，”爷爷不知啥时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本草纲目》，“就像捅炉子，把底下的灰烬捅起来，难免要呛一阵子。这是肝火往外跑呢，等这些火气排干净了，就该慢慢好了。你看这黄芩，得用河北承德的‘热河黄芩’，芯子黄得发亮，苦味正，降肝火最管用；还有这当归，甘肃岷县的最好，油性大，补血又不燥，配着地黄用，就像给旱地又浇水又施肥，来得实在。”
林薇给姑娘起了针，又在她“足三里”穴上贴了个小小的磁疗贴：“这个贴着，能帮着健脾，就像给炉子加个稳火圈，让火别忽大忽小。每天按揉三次，每次三分钟，酸胀感越明显，效果越好。”
姑娘试着按了按，手果然不抖了，能稳稳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说：“真的不抖了！刚才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这样了呢。”
“别大意，”陈砚之叮嘱道，“这病得治够一年半载，中间别随便停药。平时别吃海菜、海带这些含碘多的，就像给炉子添了盐，火会烧得更旺。也别熬夜，熬夜最伤肝，相当于半夜给炉子添柴火，本来快稳住的火，又得烧起来。”
姑娘妈连连点头，掏出手机要记下来，陈砚之笑着摆手：“不用记那么细，记住三句话就行：药按时喝，针按时扎，嘴别乱吃。”
正说着，姑娘突然捂住胸口：“哎呀，刚才忘了说，我总觉得心里发空，像揣了个小兔子，突突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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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心悸，”林薇解释道，“肝火太旺，心跳就乱了节奏，就像鼓手打错了拍子。等药劲上来，火降下去，心跳自然就稳了。要是跳得厉害，就按按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像按暂停键，能让心跳缓一缓。”她握着姑娘的手，教她找准穴位，“对，就是这儿，按下去有点酸，轻轻揉，别太使劲。”
爷爷翻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当归六黄汤”那页说：“你们看，这方子妙就妙在‘三黄’清热，‘二地’滋阴，再加黄芪补气，补泻结合，就像给太旺的炉子既撤柴又加水，还不忘留点火苗取暖，这才是治根的法子。”他抬头看向陈砚之和林薇，眼里带着笑意，“你们俩现在用这方子，能根据她的情况减黄柏、加黄芪，懂得灵活变通，比我当年死记硬背强多了。”
姑娘妈扶着姑娘站起来，姑娘走得比刚才稳多了，手抖也轻了，眼睛虽然还突着，但没那么吓人了。“谢谢您 们，”她妈眼圈红了，“跑了三家医院，就你们说得最明白，还给用这么温和的法子，我闺女最怕吃苦药、扎针了，今天居然没哭。”
“因为对症了呀，”陈砚之送她们到门口，“就像钥匙开锁，齿对齿，纹对纹，轻轻一拧就开了，不对症的话，砸锁都没用。”
姑娘回头挥了挥手，手虽然还有点抖，但挥得很用力，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白里的红血丝淡了些，没那么像要跳出来了。
葆仁堂里，林薇正在消毒银针，陈砚之把“当归六黄汤”的方子抄在本子上，旁边注着：“甲亢，肝火犯胃，加黄芪15克固表，减黄柏3克防苦寒伤胃”。爷爷坐在旁边，看着他俩忙碌，手里的《本草纲目》翻到“黄连”那页，嘴角的笑意像水波一样，一圈圈漫开来。
药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屋里慢慢荡，像在说：再急的火，也有慢慢降下来的法子；再难的病，也有对症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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