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低天空。葆仁堂的灯笼刚点亮,就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跌撞进来,怀里的小男孩不过四五岁,闭着眼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夫!大夫救救我儿子!”女人声音劈了叉,眼眶红肿,“这孩子快半个月了,一到夜里就哭,闭着眼喊‘有虫子咬我’,抱也抱不住,哄也哄不好,天亮了才肯睡,白天蔫得像霜打了的菜,再这么熬下去,孩子身体要垮了啊!”
陈砚之连忙接过孩子,小家伙哭得浑身滚烫,小手胡乱抓着,指甲在陈砚之衣袖上划出几道白痕。他指尖搭在孩子腕脉上,脉象浮数,像惊惶失措的雀儿在乱撞。“孩子白天出去玩过什么地方?有没有被吓到?”
女人使劲点头:“前阵子带他去郊外坟地烧纸,他非要摘旁边的野菊花,被我吼了两句,回来当天晚上就成这样了是不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了?”她声音发颤,眼圈又红了。
林薇端来温水,想给孩子擦擦脸,小家伙却猛地尖叫起来,手脚乱蹬,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别怕别怕,姐姐给你糖吃。”林薇放柔了声音,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孩子抽泣着咬了口糖,哭声稍歇,却还是闭着眼,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嘟囔着:“虫子好多虫子”
“这是‘夜惊’,”陈砚之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安神定志丸”的方子,“孩子魂儿受了惊,就像风筝线断了,飘飘忽忽落不了地。得先把这‘线’接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抓药,戥子起落间,药香漫开来:“茯苓10克,能宁心,就像给受惊的小雀儿搭个窝;远志6克,能开窍,好比给迷路的孩子指条回家的路;石菖蒲5克,化湿豁痰,就像扫干净路上的泥坑;还有龙齿15克(先煎),这味药最能镇惊,像块安稳的大石头,让孩子的心能踏踏实实落在上面。”
女人听得愣愣的:“这些药苦不苦啊?他最不爱喝苦药了。”
“加两颗蜜枣同煎,”陈砚之笑着说,“就像给良药裹了层糖衣,不难喝的。煎的时候得注意,龙齿要先煮20分钟,它性子沉,得先让它‘醒’过来,药效才能出来。
林薇这时已经拿出了银针,针尖细得像头发丝。“我给他扎两针,能让他先安稳睡会儿。”她轻轻按住孩子的小手,找准“内关”穴,银针快如闪电般刺入,又迅速捻转了几下,“这穴能宁心安神,就像给狂奔的小马勒了勒缰绳。”
果然,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呼吸也平稳下来,小脸上的潮红慢慢退去,只是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翅。
女人松了口气,抹了把眼泪:“可算不哭了白天去医院,医生说可能是缺钙,开了钙片,吃了也不管用。”
“孩子受惊,就像杯子里进了沙子,光补钙哪够?得把沙子倒出来才行。”陈砚之把药包好,“这药每天煎两次,早晚温着喝。另外,你找块孩子常盖的小被子,晚上睡觉前在灶上烤烤,念叨两句‘宝宝不怕,回家睡觉’,这叫‘叫魂’,老法子,管用。”
女人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药包:“谢谢您陈大夫,林大夫这药喝多久能好啊?”
“先喝三天看看,”陈砚之指了指孩子,“他这是受了惊吓,又染了点外感,药里加了点薄荷,能散散这股子‘惊气’。喝药头两天,可能夜里还会哭,但声音会小些,这是魂儿慢慢回来的样子,别慌。”
这时爷爷端着碗小米粥进来,见孩子睡安稳了,忍不住笑道:“这小家伙,是被坟地的阴气惊着了。你们用的安神定志丸,合该加味龙齿,这味药得用山西产的,色白有光,镇惊的劲儿才足,就像好钢才能铸好剑。”
他翻开《本草纲目》,指着“龙齿”条目:“你看这儿写着呢,‘龙齿涩平,主小儿夜啼,安魂魄’。古人用药,最讲究‘道地’,就像咱吃苹果,烟台的就是比别处的甜,一个理儿。”
林薇给孩子掖了掖衣角,轻声道:“刚才扎针的时候,摸到他后颈有点发僵,这是惊气淤在那儿了。明天再过来,我给他推拿推拿,把这股子僵劲儿揉开,好得更快。”
陈砚之补充道:“记得别再带孩子去阴气重的地方,晚上睡觉留盏小夜灯,就像给迷路的魂儿点个路标,他就不会害怕了。”
女人抱着渐渐睡沉的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灯笼的光晕里,孩子的小呼噜声轻得像羽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惊惶。
爷爷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看,这治病就像解绳结,得顺着纹路来。孩子夜惊,根源在‘惊’,汤药安神是‘本’,针灸镇惊是‘标’,再佐以老法子‘叫魂’,标本兼顾,才能立竿见影。”3克,你们抓药时可得算准了。就像这龙齿,用少了镇不住惊,用多了又会滞涩,差一点都不行。”
林薇点头:“我记下了。下次遇到小儿夜惊,就知道该怎么辨证了——先看是不是受了惊吓,再看有没有外感,针药配合着来。”
陈砚之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灯笼的光在他眼底跳动:“其实啊,很多时候,孩子的病,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就像这夜惊,你得先让他觉得‘安全’,药劲儿才能真正透进去。”
葆仁堂的灯亮了一夜,窗纸上,两个年轻的身影时而低头写方,时而俯身扎针,偶尔传来爷爷翻书的沙沙声。月光淌过药柜,在那些带着草木清香的药材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就像所有被温柔守护的夜晚,总有一些看不见的力量,在悄悄抚平那些惊惶的褶皱,让每一颗漂泊的小灵魂,都能找到安稳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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