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门被“砰”地推开时，陈砚之正在核对药材台账，林薇刚煮好一壶陈皮茶。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被汗浸湿的t恤，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胸口，每喘一口气都像破旧风箱在拉扯，喉咙里“嘶嘶”响，脸憋得青紫。
“陈大夫林大夫”他话没说完，突然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得直不起身，妻子赶紧拍他后背，急得眼圈发红：“他这毛病快半年了，一开始就早上咳两声，后来发展到走两步路就喘，医院说是‘慢阻肺急性加重’，吊了半个月水，好两天又犯，昨晚咳得整宿没睡，您快救救他吧！”
陈砚之放下台账起身，指尖搭在男人腕脉上——脉象浮而无力，像风中摇摆的芦苇。他又掀了掀男人的眼皮，结膜充血得厉害，再看舌苔，黄腻得像铺了层黏糊糊的豆油。“张嘴我看看。”男人刚张开嘴，一股浓痰味混着浊气扑面而来，喉咙壁红肿得发亮，扁桃体肿得快把嗓子眼堵上了。
“这是‘痰热壅肺’，”陈砚之直起身，拿过纸笔写方子，“就像您家厨房的抽油烟机堵了，油垢糊住了管道，油烟排不出去，越积越呛人。他这肺里啊，现在就塞满了这种‘油垢’——浓痰堵着气道，气进不来也出不去，可不就喘得像破风箱嘛。”
男人妻子听得直点头：“对对对！他咳出来的痰就像黄脓，黏得能拉丝，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难受得直撞墙！”
林薇已经取来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我先扎几针通通气道，就像给堵死的烟囱捅个窟窿，先让气能喘匀了。”她选了“膻中”“肺俞”“丰隆”三个穴，针尖斜刺入穴时，男人“唔”了一声，随即长长吁出一口气：“哎好像胸口松快了点”
“这就对了，”林薇一边捻针一边说，“膻中穴通着肺的‘总开关’，扎这儿能把憋着的气顺出去；肺俞穴在后背，相当于肺的‘排气阀’，针下去能帮着把痰往出引；丰隆穴是化痰的‘清洁工’，专管把肺里的黏痰化稀了，好咳出来。”她手指轻转银针，男人喉结上下滚动，突然猛地咳出一大口黄痰，落地时还带着血丝。
“别紧张，”陈砚之递过纸巾，“这痰里带点血，就像堵太久的水管，猛地通开时蹭破点管壁，正常。您看这痰，黄得发绿，黏得能粘住筷子，这就是‘热’和‘痰’搅在一起闹的。”他提笔在方子上写着，“我给您用‘苏子降气汤’打底，这方子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老方子，专治这种‘痰涎壅盛，喘促短气’的，就像给抽油烟机换个强力电机，再配上清洁剂，既能把痰抽出去，又能化掉黏糊糊的垢。
他指着方子上的药名解释：“苏子和莱菔子是‘祛痰双胞胎’，一个负责把痰往下顺，一个负责把痰搅碎了，就像俩清洁工，一个扫一个拖，配合着来；厚朴和陈皮是‘去油能手’，厚朴能把肺里的‘浊气’往外赶，陈皮能化掉那些黏在气道上的‘老油垢’；再加些杏仁，它是肺的‘润滑剂’，能让气跑得顺溜点，不像刚才那么卡嗓子。”
男人妻子看着方子上的剂量问：“这紫苏子用10克，莱菔子用12克，是不是少了点？我听人说治重病得下猛药啊。”
陈砚之笑了：“这您就不懂了，下药跟做菜放盐似的，多了齁得慌，少了没味儿。他这肺虚得厉害，就像快散架的风箱，劲儿太猛了容易把箱子拉散了。。”他又加了味鱼腥草，“这是‘天然抗生素’，专克肺里的‘热毒’，就像给管道消消毒，免得痰渍再长霉。”
爷爷端着茶杯走过来，瞅了瞅方子，又摸了摸男人的脉：“嗯，这方子对路。当年我在乡下插队，有个老队长跟他这病一模一样，咳得直不起腰，就是用这方子加了味地龙，三副药下去就能下地干活了。”他指着药柜里的紫苏子，“您看这苏子，得用江苏太仓的，颗粒饱满，油性大，祛痰的劲儿才足；莱菔子要选山东产的，那里的萝卜长得瓷实，籽的力气也大，这就是道地药材的讲究，换个地方产的，药效就得打折扣。”
“那这药咋煎啊？”男人缓过劲来，声音还有点哑。
“先把药泡半小时，”陈砚之写着煎法，“苏子和莱菔子得用布包起来扎紧，不然煮烂了药汁浑得没法喝，就像熬粥时没淘干净米，沙粒硌牙。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40分钟，倒出来第一遍药汁；再加温水煎第二遍，30分钟就行，两次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温着喝，喝的时候最好对着瓶口慢慢嘬，就像用吸管喝酸奶，让药汁多过过嗓子，顺便给喉咙杀杀菌。”
林薇起了针，男人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喘，但明显平稳多了：“真神了刚才进门前，我老公上台阶都得歇三回，现在居然能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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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刚开始，”爷爷笑着说，“回去得忌嘴，像红烧肉、麻辣锅这些‘重油重辣’的，就像给刚通的管道又泼勺热油，准得堵回去；多吃点冬瓜、丝瓜，这些是‘天然化痰剂’，就像给肺里撒点清爽的洗涤剂。”他指了指窗外，“每天早上太阳出来后，去公园找棵树，对着树叶慢慢吸气呼气，就像给肺做‘扩胸运动’，配合着吃药，好得更快。”
男人夫妻俩千恩万谢地拿着药方去抓药，林薇收拾银针时，陈砚之翻着《本草纲目》感慨：“这《和剂局方》里的方子，真是越用越有味道。就像这苏子降气汤，看似简单几味药，君臣佐使分得明明白白，苏子是君药，像带队的队长，领着其他药各干各的活，一点不打架。”
爷爷凑过来看：“时珍先生在《本草纲目》里说‘苏子下气利膈，消痰润肺’，莱菔子‘下气定喘，消食除胀’，这俩药配在一起，就是老祖宗留给咱的‘气道清道夫’。你们年轻人啊，得好好琢磨这些老方子，再结合着现在人的体质调剂量，这才是把根留住了。”
林薇泡了新茶，茶香混着药香漫开，陈砚之看着台账上的药材产地记录，忽然笑道：“下周得去趟安徽亳州，那边的紫苏子快收了，今年雨水匀，估摸着药效错不了。”
“记得多带点知母，”爷爷叮嘱，“最近来的病人多是肺里有热的，知母配贝母，就像给肺装了‘降温阀’，管用得很。”
午后的阳光透过药柜玻璃，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男人刚才咳出痰的地方已被拖干净，只留下淡淡的药味。葆仁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药碾子偶尔发出“咕噜”声，像在给这对年轻医者哼着古老的调子——关于传承，关于守护，关于那些藏在药香里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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