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深秋的冷风,裹着个佝偻的身影。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穿件洗得发白的厚外套,脖子上围着条旧围巾,露出的手腕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像撒了把红小米。
“陈大夫,林大夫,”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袖口往上拽了拽,胳膊上的疹子连成一片,看着触目惊心,“您瞅瞅这到底是啥怪病!起初就手腕上几个,我以为是冻的,擦了冻疮膏反倒更痒,现在后背、腰上全是,夜里痒得直打滚,恨不得拿钢丝球蹭!”
陈砚之示意她坐下,指尖轻轻按了按疹子边缘,触感发硬,还带着点温热。“多久了?起疹子前吃啥特别的了吗?”
大婶抽噎着说:“快半个月了!啥特别的也没吃啊,就前阵子帮闺女收拾老房子,翻出她小时候的旧棉絮,当晚就起了俩小红点。我寻思着过敏,吃了抗过敏药,管用了两天又冒出来,现在连片儿了,涂啥药膏都像隔靴搔痒!”
林薇这时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针尖:“大婶您别慌,我先给您扎两针试试。这疹子看着吓人,其实就像地里疯长的杂草,得先把根挑松了,药才能渗进去。”
她捏起银针,精准扎在大婶手腕的“曲池穴”上,指尖捻转时,大婶“哎哟”一声,眉头却慢慢舒展了:“哎?好像没那么痒了”
“这就对了,”林薇笑着调针,“曲池穴就像杂草丛里的除草机,先把‘痒信号’掐断。再扎个‘血海穴’,让气血动起来,好比给地里通通水,杂草才好连根拔。”
陈砚之在一旁翻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点在“消风散”那一页:“你这是‘风毒蕴肤’,旧棉絮里藏着的螨虫、霉菌,就像撒了把种子,钻进皮肤里生根发芽。抗过敏药是‘急刹车’,能暂时稳住,却除不了根。”
他转身抓药,戥子打得精准:“荆芥得用河南商丘的,那儿的荆芥穗饱满,祛风像小铲子似的,能把皮肤里的‘风毒’铲松;防风选内蒙古的,根须粗,穿透力强,就像带了钩子,能把铲松的毒勾出来。这俩得后下,就像炒菜最后放的葱姜,香味足,药效才猛。”
大婶盯着他手里的药包:“陈大夫,这药苦不苦啊?我最怕喝中药,跟喝黄连似的。
“加两颗大枣,再搁块冰糖,”陈砚之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药秤,“就像熬粥放糖,既不影响药效,还能压点苦味。对了,您家那旧棉絮处理了没?”
大婶一拍大腿:“哎哟!还堆在阳台呢!我说咋总不好!”
“赶紧扔了!或者拿开水烫三遍再晒,”林薇这时起了针,大婶胳膊上的红疹居然淡了点,“那些螨虫就像粘在衣服上的口香糖,不彻底清理,这边治着那边长,永远好不了。”
爷爷端着杯热茶进来,瞅了眼药方:“消风散加蝉蜕、苦参,这方子用得对路。当年我给生产队看牲口时,老黄牛长癞疮,就用这方子煎了汤擦洗,连洗七天就好了——动物和人虽不一样, but 风毒钻皮肤的理儿是相通的。”
“爷爷您还懂这个?”林薇眼睛一亮。
“那可不,”爷爷往大婶面前推了推茶杯,“这病就像屋里长了霉,光擦墙没用,得开窗通风,把潮气排出去。陈砚之的药是‘开窗’,林薇的针是‘擦墙’,俩结合着来,霉斑才能去根。”
大婶听得连连点头:“那我这药咋煎啊?是不是跟熬粥似的?”
“差不多,但有讲究,”陈砚之拿起药包,“先把除了荆芥、防风的药倒砂锅里,加三碗水,泡半个钟头,大火烧开转小火煎二十分钟,最后五分钟把荆芥、防风扔进去,像煮面条最后撒葱花似的,不能久煮,不然药效就飞了。”
林薇补充道:“煎好的药汁分早晚两次喝,剩下的药渣别扔,加水再煮煮,放温了擦洗疹子,就像给皮肤‘洗澡’,内外夹攻才好得快。对了,贴身衣服得用开水烫,就像给衣柜消毒,别让螨虫有地方躲!”
大婶捧着药包站起来,手腕上的红疹已经消退了不少,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太谢谢你们了!我这就回去扔棉絮,烫衣服!”
她刚走到门口,爷爷忽然叫住她:“记住喽,别用热水烫疹子!就像冻着的手不能直接放火炉上烤,得慢慢暖,不然皮肤一刺激,疹子又得疯长!”
大婶连连应着走了,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药柜上,陈砚之正在核对药材,林薇则细心地擦拭着银针,爷爷坐在一旁翻看《本草纲目》,忽然指着其中一页说:“你们看,时珍先生说‘荆芥辛温,祛风胜湿’,但得选穗紫茎方者良,就像挑韭菜得挑叶宽根白的,道地药材才能顶用。”
“可不是嘛,”陈砚之接话,“上次进的河北防风,根细得像铁丝,药效差远了。还是内蒙古的好,切片后断面有‘菊花心’,那才是正经能‘勾毒’的好货。”
林薇笑着把银针放进消毒盒:“就像我扎针,穴位偏一分效果就差一截。上次给个小伙扎‘血海穴’,偏了半寸,他愣是没感觉,看来这‘精准’二字,不管是用药还是用针,都得较真!”
爷爷合上书本,眼里带着笑意:“这就对了,行医跟种庄稼一个理,选好种子(道地药材),用对法子(针药配合),还得有耐心等着发芽结果,急不得。你们俩现在这搭配,就像耕牛配犁耙,默契得很嘛。”
陈砚之低头笑了笑,手里的戥子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刻度上,映出细小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林薇擦针的动作顿了顿,嘴角也悄悄勾起——葆仁堂的药香里,藏着的何止是药材的味道,还有这一针一味里慢慢滋长的默契与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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