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窗上凝着层薄霜,刚擦净没多久,又被推门带进的寒气蒙上白雾。一个年轻女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被婆婆搀扶着走进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挪一步都要咬着牙,额头上很快沁出细汗。
“陈大夫,林大夫,”婆婆把女人扶到椅子上,自己先喘了半天才开口,“您给我儿媳妇看看吧,这生完孩子都仨月了,浑身骨头缝疼,尤其肩膀和膝盖,阴雨天疼得钻心,夜里想翻个身都得我帮着,抱孩子都抱不动”
女人刚坐下就轻轻揉着膝盖,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嘴唇没一点血色,说话时气若游丝:“刚开始以为是月子没坐好,用艾叶熏过,也贴了膏药,可越弄越疼,现在连手腕都开始发麻,拿筷子都费劲”
陈砚之刚把晒干的当归收进药柜,闻言快步过来,伸手搭在女人手腕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他又让女人伸出舌头,舌苔淡白得几乎看不见颜色,边缘还有淡淡的齿痕。
“脉沉细无力,舌淡苔白,”陈砚之松开手,眉头微蹙,“您这是产后气血两虚,风寒湿邪趁虚钻进骨头缝里了。生孩子耗了太多气血,就像地里的庄稼被收割后,土都松了,再赶上连阴雨,能不长霉吗?”
林薇已经取了温水递给女人,又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消毒:“我先给您扎几针暖暖筋骨,不然药劲儿进不去。”她指着女人膝盖内侧的阴陵泉穴,“这穴能健脾渗湿,您这身子虚,得先把脾胃补起来,才能生气血;再扎个肩髃穴,就在肩膀头,专治产后肩痛,像给生锈的合页抹点油。”
女人有点犹豫地看着银针:“我还在喂奶,扎针对孩子没影响吧?”
“放心,”林薇的声音放得格外柔,“这些穴位都是调气血的,不影响奶水,反而能让您气血足点,奶水更旺呢。”说话间,银针刺入阴陵泉,女人只觉一阵酸胀,原本冰凉的膝盖居然慢慢泛起暖意,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哎?好像没那么凉了”
陈砚之这时已经走到药柜前,手指在抽屉上敲得笃笃响,一边抓药一边解释:“产后身痛就像冻透的棉袄,光晒表面没用,得拆了里子重新絮棉花。《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独活寄生汤’加减一下,最对症。”
他抓出独活和桑寄生,放在药秤上仔细称量:“独活10克,能祛风除湿、通痹止痛,专走下身,膝盖疼就得靠它;桑寄生15克,补肝肾、强筋骨,还能安胎(产后用能固元气),就像给松动的骨头钉个钉子,把它稳住。”
婆婆在一旁听得认真,忍不住插了句:“大夫,她这虚得厉害,要不要多加点补药?我家里有野山参,能不能放进去?”
“补得太猛反而受不了。”陈砚之又抓了当归和黄芪,“当归15克,补血活血,号称‘血中圣药’,您这嘴唇白成这样,就得靠它添点颜色;黄芪20克,补气升阳,像给漏风的屋子加个棉门帘,挡住寒气。”他顿了顿,又往药包里加了几味,“再加桂枝6克,温通经脉,让气血能顺着经络跑到末梢;牛膝10克,引药下行,专往膝盖、脚踝这些疼得厉害的地方走;最后加甘草6克调和,免得补药太燥。”
蹲在门口烧炭炉的爷爷这时添了块炭,火苗“噼啪”跳了跳,他慢悠悠开口:“你这病啊,就像冬天冻裂的水管,光用胶水粘不行,得先烧壶热水烫烫,让管子软了,再裹层棉絮。小林丫头这针就是热水,陈小子这药就是棉絮,俩配合着来,管子才能不裂。”
女人被这比喻逗得轻轻笑了笑,刚要说话,肩膀又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婆婆身边靠了靠。
“这就快好了。”林薇已经在肩髃穴下了针,手指捻转针尾的动作又轻又稳,“您试试抬抬胳膊?慢着点。”
女人迟疑着抬起胳膊,居然能举到胸前了,她惊喜地说:“真的能抬了!早上穿衣服都得婆婆帮着拽袖子呢!”
陈砚之把药包好递给婆婆,又写了张字条:“这药得用砂锅煎,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40分钟,煎出两碗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温服。记得放三颗红枣、两块生姜,红枣补气血,生姜驱寒,就像给药里加了点‘暖宝宝’。”
“那喂奶的时候能喝吗?”婆婆拿着药包追问,“别苦着孩子。”
“能喝,”陈砚之点头,“这方子是《和剂局方》里专门给产后妈妈用的,甘草能中和苦味,奶水不会变味。不过煎药时别放太多生姜,免得奶水太辣。”他又叮嘱女人,“平时别碰凉水,洗碗洗衣让婆婆代劳,出门戴个帽子围巾,就像刚长出来的芽,得捂着点,别让冷风抽着。”
林薇这时起了针,帮女人按了按肩膀:“回去可以用艾叶30克、生姜20克煮水,放温了泡脚,每次泡20分钟,能暖脚腕子。不过别泡太久,您身子虚,容易晕。”
女人试着站起来,脚步果然稳了些,她扶着桌子转了个身,居然没像刚才那样疼得皱眉:“真的好多了膝盖没那么沉了,肩膀也松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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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这下能抱孙子了吧?小家伙天天伸着胳膊要妈妈呢!”
女人红了眼圈,摸了摸肚子上的疤痕,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仨月熬得我都快绝望了,总觉得自己成了废人”
“别胡说,”爷爷在炉边添了勺煤,“女人生孩子就像闯了趟鬼门关,缓过来得有个过程。就像地里的麦子,割了一茬,施上肥、浇足水,来年照样长得旺。”
陈砚之送她们到门口时,又补充:“喝完这七副药再来复诊,我再给您调调方子。等不疼了,再用当归、黄芪炖鸡汤,每周喝两次,补补气血,比啥都强。”
看着婆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薇收拾着针具笑:“这‘独活寄生汤’加了黄芪,补气血的劲儿更足,对付产后身痛果然对症。”
“产后病就得‘温而不燥、补而不滞’,”陈砚之翻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在“独活寄生汤”那页停住,“原方里有杜仲、牛膝,本就兼顾补肝肾,加了黄芪当归,就像给快熄灭的火堆添了柴,既能取暖,又不会烧得太旺。”
爷爷这时端着刚熬好的姜枣茶进来,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杯:“你们俩也暖暖,这天儿冷得邪乎。刚才那媳妇,我瞅着怀里揣着个热水袋还哆嗦,可见虚到啥程度了。”
姜枣茶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陈砚之擦镜片时,看见林薇正往药柜里补艾叶,阳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葆仁堂里,当归的药香混着姜枣的甜暖,慢慢融化了玻璃窗上的薄霜——就像那些被病痛困住的日子,总有针药和暖意,能一点点把寒凉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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