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挂钟刚敲过十一点,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眼下的乌青比睡衣上的墨渍还深。他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谁:“陈大夫,林大夫,实在对不住能不能救救急?”
男人身后跟着个女人,裹着厚外套还在发抖,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到最后弯着腰扶着墙,连眼泪都呛了出来。“这这都咳了整宿了,”男人搓着手,声音发颤,“昨天半夜开始的,一开始以为是着凉,喝了姜汤也没用,现在一躺下就咳,坐着能好点,可总不能坐着过夜啊”
陈砚之刚把最后一味药入柜,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别急,先让她坐下。”他示意女人坐到诊床,伸手搭在她腕上,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皱了眉,“脉浮紧,舌尖红得像涂了胭脂,是风寒裹着内热,典型的‘寒包火’。”
林薇已经取了银针在手,酒精灯上的火苗舔着针尾,她抬头问:“嗓子是不是又干又疼?咳的时候胸口发紧,像有东西堵着?”
女人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咳完一阵才嘶哑着应:“是是这样喝多少水都不解渴,咳得头都疼”
“这就对了。”陈砚之转身拉开药柜,手指在抽屉上敲得笃笃响,“寒包火就像冬天盖着厚被子烤火,外面冻得发抖,里头却热得冒火。得先把被子掀开点,再把火挪远些。”他抓出麻黄和杏仁,“麻黄6克,宣肺散寒,就像掀开被子透透气;杏仁10克,降气止咳,帮着把堵在胸口的痰往下顺。”
林薇已经在女人背后选好了穴位,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我扎个定喘穴和肺俞穴,定喘穴就在第七颈椎旁边,专治这种半夜咳醒的毛病,就像给闹腾的肺装个‘稳压器’;肺俞穴能把肺里的热气往外引,等会儿您试试,咳起来肯定没那么费劲了。”
女人刚点头,银针已经轻巧刺入,她“唔”了一声,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哎?刚那股卡在胸口的劲儿好像松了点?”
“这才刚开始呢。”陈砚之又抓了石膏和知母,“她舌尖红,说明肺里有火,石膏20克先煎,像泼点凉水在炭火上,知母10克跟着下锅,能把藏在骨头缝里的热都揪出来。再加点生甘草6克调和,免得石膏太寒伤了脾胃。”他一边称药一边解释,“这方子是从《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麻黄汤’改的,加了石膏就成了‘麻杏石甘汤’,专治这种外寒里热的咳嗽,就像给‘寒包火’的身子开个透气的窗口,外面的寒散得出去,里头的热也泄得出来。”
男人在一旁听得认真,忍不住插了句:“大夫,我家老婆子平时不爱喝苦药,这汤苦不苦啊?”
“加两颗蜜枣一起煎,”林薇起了针,顺手往药包里丢了两颗蜜枣,“蜜枣能中和苦味,还能补点气,免得咳得太虚。对了,煎药的时候记得用砂锅,别用铁锅,不然药效会打折扣,就像用铝锅煮酸梅汤,总少点味儿。”
角落里喝茶的爷爷放下杯子,慢悠悠开口:“你这咳嗽啊,就像受潮的柴火,外头看着是湿的,劈开来里头全是火星子,一点就着。陈小子这药是给柴火通通风,小林丫头那针是给火星子挪个地方,俩放一块儿,柴火就烧得匀实了,不会忽冷忽热呛得人直咳嗽。”
女人试着深呼吸,果然没刚才那么憋得慌,咳嗽的频率也慢了,她拉了拉男人的袖子:“当家的,我好像没那么渴了刚才嗓子眼干得像冒火,现在居然能说出整句话了。”
陈砚之把药包好递过去,又写了张字条:“石膏要先煎20分钟,再下其他药,大火烧开转小火,煎出两碗,早晚各喝一碗。喝完可能会出汗,别掀被子,那是在排寒气呢,就像雨天晒被子,总得让潮气都散透了才暖和。”
林薇补充道:“要是夜里再咳醒,您试试按按手腕内侧的列缺穴,就在脉搏跳得最欢的地方往上推,按到发酸就停,比含润喉糖管用。”她边说边给男人示范,“就像这样,力道别太狠,酸酸胀胀的才有效。”
男人接过药包,又塞给陈砚之一个布包:“这是自家种的橘子,刚摘的,甜着呢,大夫们尝尝。”陈砚之推让时,他又往林薇手里塞了两个,“姑娘这针扎得真神,比止痛片还快!”
女人站起身时,居然能挺直腰板了,她轻轻咳了两声,笑着说:“这葆仁堂真是藏龙卧虎,我这咳了半宿的病,到这儿没半个钟头就见好,明天一定来给你们送面锦旗!”
等两人走了,爷爷咂咂嘴:“还是老方子管用,就像老木匠用了半辈子的刨子,刨出来的木头就是光溜。”
林薇收拾着针具笑:“主要是陈哥的方子改得巧,不然光靠针灸,起效没这么快。”
陈砚之低头记账,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是你针扎得准,不然她熬不到药煎好就得受罪。”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上,书页上“麻杏石甘汤”几个字,仿佛在夜色里闪着光。葆仁堂的药香混着橘子的清甜,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原来治好一场病,比赚十帖药钱更让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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