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带着股深秋的寒气。一个中年女人被丈夫半扶半抱地挪进来,右腿肿得像充了气的皮筏子,裤管撑得发亮,皮肤紧绷成透明的琥珀色,一按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
“陈大夫,林大夫,您快看看我媳妇这腿!”男人额头冒汗,把女人扶到诊床上时,她疼得龇牙咧嘴,“前几天崴了下,当时没当回事,结果越肿越大,现在连鞋都穿不上,夜里疼得直哭,西药输液都试过,一点用没有。”
陈砚之蹲下身,手指在肿胀的小腿上轻轻按了按,又翻看女人的眼睑,指尖搭上腕脉,沉吟道:“脉沉迟而涩,舌淡苔白腻——这是寒湿瘀阻,气血卡在那儿走不动了,就像下雨天的泥巴路,车轮陷进去,越陷越深。”
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烤了烤:“我先扎几针通经络,阳陵泉、足三里、三阴交,这几个穴是消肿的关键,就像给淤堵的河道凿几个泄洪口。”她手法轻快,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捻转片刻,女人原本紧蹙的眉头松了些,“嗯好像没那么胀了。”
“光通还不够,得把‘泥巴’挖出来。”陈砚之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当归四逆汤”那页,“这方子能温经散寒、养血通脉,正好对证。当归15克、桂枝12克、芍药15克、细辛3克、通草6克、甘草6克、大枣5枚——细辛能钻透寒湿,通草像根细管子,专门疏通细小的脉络。”
男人急道:“我媳妇这肿得邪乎,光喝汤药能行吗?要不要加点猛药?”
“猛药不行。”陈砚之摇摇头,“她这是虚中夹实,就像受潮的墙,外面看着鼓鼓囊囊,里面早空了,用猛药会伤正气。得像修墙那样,先把积水排出去,再慢慢补砖。”他在药方上加了10克茯苓和10克泽泻,“这俩是‘利水小能手’,能帮着把腿里的水湿排出去,还不伤脾胃。
爷爷端着杯生姜红糖水进来,递给女人:“先暖暖身子。你这腿啊,就像冬天冻住的河,冰下面水流不动,越积越宽。这药就像给河面撒盐,先化冰,再通河,最后还得培土固堤,不然来年还得冻上。”
女人抿了口糖水,望着自己肿得发亮的腿:“得喝多久才能好啊?我这班都没法上了。”
“先喝七天。”林薇一边调整银针角度,一边说,“每天我再给您做次艾灸,灸三阴交和足三里,就像给河道边烧把火,加速冰化,水也流得快些。”她捻动针尾,“您试着动动脚趾,是不是灵活点了?”
女人试着蜷了蜷脚趾,惊喜道:“哎?还真能动了!刚才硬得像木头桩子。”
“这是经络通了点。”陈砚之把药方递给男人,“煎药时加三片生姜,大火烧开转小火煎40分钟,药汁得温温的喝,别放凉,像喝热粥那样慢慢咽,能顺着暖意把药性带到腿上。”
“那饮食上有啥讲究不?”男人赶紧问。
“别吃生冷的,像冰水果、凉菜都得停。”陈砚之想了想,“多吃点冬瓜汤、红豆粥,都是利水的,像给身体装个‘排水阀’。”
爷爷蹲在女人腿边,指着院角的排水管:“你看那管子堵了,水越积越多,得先通管子,再把积水扫出去。这针灸就是通管子,汤药是扫积水,双管齐下,错不了。”
三天后,女人复诊时,腿肿消了大半,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夜里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她笑着说,“就是药有点辣乎乎的,喝完浑身暖烘烘的。”
“那是细辛的劲儿,”陈砚之调整药方,把细辛减到2克,“肿消得差不多了,得少用点散寒的,加10克黄芪补补气,免得水湿退了,腿软得站不住。”
林薇换了针灸穴位,加了血海穴:“这穴能活血,让气血跑得再快点,就像给河道加个小马达,冲得更干净。”
又过了五天,女人的腿肿基本消退,只是皮肤还松垮垮的。“这就像吹大的气球放了气,”爷爷比划着,“得慢慢养,多揉揉腿,像给气球放气后抻抻皮,过阵子就紧致了。”
陈砚之在药方里加了10克白术:“这是帮着补补脾胃,脾能运化水湿,以后才不容易再肿。”林薇则改用温和的温针灸,在针尾裹上艾绒点燃,“用艾火的劲儿温着,让气血扎得牢些。”
最后一次复诊时,女人已经能正常走路,只是按压小腿还有轻微的坑痕。“再喝三天巩固下,”陈砚之把药方换成了健脾的四君子汤加减,“就像雨后修堤坝,得把土夯实了,不然下次下雨还得塌。”
男人拎着药包,非要塞水果篮,被陈砚之推了回去。“下次邻居谁有毛病,多往这儿领领就行。”爷爷在旁边打趣,“葆仁堂的药,治水肿跟扫院子似的,干净利落!”
玻璃门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女人的笑声混着药香飘出去,落在阳光里,像颗泡发的红豆,饱满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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