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一知道。
她们这些“虞女”,本质上只是虞姬执念的延伸,是工具,是媒介,是实现那个终极目标的手段。
工具坏了,可以修。
载体散了,可以重聚。
而虞女,不需要学会思考。
只要虞姬的真灵核心还在,只要那份跨越千年的执念不灭,她们就永远不会真正消亡。
当然,这个“不会真正消亡”指的是“虞女”这个群体,而不是个体。
个体消散了,就是消散了。
但会有新的个体诞生,继承同样的执念,同样的使命。
像朱琦月那样的“情种载体”,虽然珍贵,必须要有特定八字、命格、且在特定时间地点死去。
才能成为合格的“爱慕之血”容器。
但并非不可替代。
天地之大,总能找到下一个。
只是……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她们现在最缺的。
“至于陈辞。”
苏凌霄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无妨,性命之争,有我无敌,没什么好怪罪的。”
“几次交锋,本就是你们主动侵入她的领地,试图收集‘爱慕之血’。”
“她出手反击,净化怨魂,合情合理。”
“况且嫁衣不过是载体,真灵核心早已收回虞界温养,我们那些姐妹无非花费些时日,便可回归。”
“损失几个载体,换一个有趣的‘邻居’,这买卖……不亏。”
虞一抬头,眼中仍有不解。
她不理解,为什么主人要把“载体”的消散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每一个“虞女”的诞生,都需要耗费虞姬本人大量的精血与愿力执念。
每一个“情种”的培养,都需要漫长的时间与精心的挑选。
并不是每一个红嫁衣载体,都有资格成为“情种”,充当容器。
而朱琦月那样的优质载体,更是可遇不可求,每一次重新复苏,都会耗费不少。
就这么……算了?
苏凌霄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摇头,那双千年美眸里,没有责怪,只有看透生死的淡然。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
一缕微弱的清风,从陈辞消失的地方飘来,缠绕在她指尖。
清风烈烈,带着淡淡的月华气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杂乱”。
月华清冷,星辉璀璨,雷霆暴烈,红尘喧嚣。
“她身上……有‘故人’的气息,不止一位。”
“她走的这条路……也很有趣。”
“这是当年的盛世,都无人走过的道。”
“这个修行法,太激进,太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神魂颠倒,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苏凌霄向这片残破而生机勃勃的神国,有些感慨的轻声说着,像是在对虞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或许,她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一条……连我们都未曾见过的路。”
虞一似懂非懂,但没再多问。
她只继承了部分虞姬的记忆与执念,但她终究不是那个亲身经历过楚汉争霸、垓下别离的“虞姬”。
她只是虞姬复苏后,以执念与愿力创造出的“造物”。
虽然她依旧理解不了,为什么主人要对一个明明成了“敌人”的故人,如此宽容,甚至……欣赏。
那些过往纷扰,故人难得的心绪,她并不懂。
不过既然主人都已经这么说了……
“奴家知晓了。”
虞一抬手欠身。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与她相处?”
苏凌霄想了想。
“以邻为友,以诚相待。”
“本宫赠她三样礼物,暂住于此,既是疗伤,也是观察。”
“若她值得投资,本宫不吝指点,毕竟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她在成长,本宫在恢复,我们都需要时间。”
“在最终目标达成之前,没必要树敌太多。”
“温陵市的“爱慕之血”收集计划,也只是众多计划中的一个。”
“失败了,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就是。”
“可若她不堪造就……”
她没说完。
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冷意很淡,像冬日清晨的薄霜,落于花瓣之上,看似美丽,实则致命。
虞一却看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投资,也是有风险的。
投资失败,自然要止损。
而止损的方式,可能就不那么温和了。
“通知下去。”
苏凌霄下令。
“虞界众人,准备应对将要到来的大战,另外备战练兵之时,小心一些,莫要张扬。”
“是!奴家这便去安排。”
虞一领命,可犹豫徘徊了几次,心念回转,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主人,您真的相信……霸王能苏醒吗?”
这个问题,她思考了很久。
自从被创造出来,跟随虞姬收集“爱慕之血”,行走在这人世之间,她就一直想问。
霸王项羽,真的还能回来吗?
那个在乌江自刎,早已被汉皇刘邦下令破碎真灵,折腾到魂魄消散的千古霸王。
两千多年过去了,就算强行唤醒,如此破碎的残灵,回来的……还是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吗?
还是只是一个空有霸王力量、只有几缕霸王记忆的“容器”?
苏凌霄沉默了很久。
久到虞一以为她不会回答。
久到周围的虞美人花海都停止了摇曳,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本宫不知道。”
苏凌霄幽幽叹息,带着几分迷茫开口说道。
声音很轻,带着虞一从未听过的……疲惫。
是跨越两千多年,依然无法释怀的执念,是每一次轮回,都在积累却无处宣泄的痛苦。
倦到不想再活,却不得不活。
倦到想彻底死去,却死不了。
“但霸王归来,是这一世虞姬复苏的唯一执念,虽然,这并不是本宫的执念。”
虞一再一次陷入迷茫,这句话,她完全没有听懂。
什么叫“霸王归来是虞姬复苏的唯一执念”,却又“不是本宫的执念”?
主人不就是虞姬吗?
苏凌霄看这张带着纯真的脸,是她用自身精血与愿力创造的。
眉眼像她,鼻梁像她,但眼神不一样。
虞一的眼神中没有那两千年的沧桑,没有那千百次轮回的疲惫,没有那种“爱到极致反成疯”的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