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浑身一激灵。
管事下意识地看向孟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石的反应最快,他那张刀疤脸上的杀气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急切的神情。他向前一步,对着秦少琅,竟是微微躬了躬身。
“先生,请吩咐!”
先生!
这两个字一出口,管事和那几个亲卫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孟石是什么人?是统领最信任的亲卫队长,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在整个青州府,除了统领,谁能让他低头?
可现在,他对着这个不久前还被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来的乡下郎中,口称“先生”。
“把统领挪到隔壁干净的院子,要通风,但不能有穿堂风。”秦少琅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下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备热水,用干净的布巾,把他身上的污血和冷汗擦干净,换上柔软的寝衣。”
“去厨房熬一锅白粥,只要米和水,什么都别放。等他醒过来,看情况再喂。”
“他吐出来的血块,找个地方深埋了,那东西秽气重。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有条不紊。
这哪里是个乡下郎中?这分明是久居上位发号施令的大人物!
“是!是!”管事如梦初醒,迭声应着,再看秦少琅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恐惧和谄媚。他对着身后还傻站着的下人,几乎是跳着脚地吼道:“都聋了吗!没听到秦先生的话吗?快去办!办不好,全都给我滚出去喂狗!”
整个统领府,这台因主人濒死而一度停摆的巨大机器,在秦少-琅的几句话下,再次轰然运转起来。
下人们冲进冲出,搬床的搬床,打水的打水,熬粥的熬粥。
那几个刚刚还刀指秦少琅的亲卫,此时正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地上的污血,动作笨拙,却不敢有丝毫怨言,看向秦少琅的背影时,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很快,卧房里只剩下了秦少琅和孟石两人。
孟石像一尊铁塔,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秦少琅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天光正好。
许久,孟石才用一种沙哑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开口。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
一个乡下郎中,会懂“破而后立”?一个乡下郎中,敢用五钱炮附子配干姜?一个乡下郎中,面对一屋子的刀斧手,还能面不改色地施针救人?
秦少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看着窗外的庭院。
“一个郎中。”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想活命的郎中。”
他转过头,迎上孟石探究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冷漠的弧度:“在阎王爷手上抢人,没点真本事,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我只是不想死罢了。”
这个回答,让孟石所有后续的追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不想死。
这理由,足够了。
孟石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青年,心中那点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是个军人,他信奉结果。不管这人是什么来历,有什么秘密,结果就是,他救了统领的命。
“统领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孟石上前一步,郑重地抱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孟石,欠你一条命。从今往后,但凡在青州地界,先生但有差遣,我孟石万死不辞!”
这是一个军人最重的承诺。
就在这时,管事一路小跑着进来,那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对着秦少琅躬身九十度,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秦先生,给您准备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了。就在东边最清静的暖阁,热水、新衣、酒菜也都备下了,您一路劳顿,先去歇歇脚?”
他现在看秦少琅,简直就像在看一尊活菩萨。
秦少琅确实也累了。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话。
“先生这边请!”
管事立刻在前面引路,那腰弯得,恨不得趴在地上给秦少琅当脚凳。
从卧房到东院暖阁,一路上,所有遇到的仆人、卫兵,无不远远地就停下脚步,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喘一口。
这待遇,与他来时被架着胳膊,像犯人一样拖进来,已是天壤之别。
暖阁内,陈设雅致。
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摆在房间中央,正冒着滚滚的热气。旁边的矮榻上,一套崭新的天青色绸缎长衫叠放得整整齐齐。
“先生,小的让两个伶俐的丫头进来伺候您沐浴更衣?”管事满脸堆笑地问。
“都出去。”秦少琅挥了挥手。
“是,是,那小的就在院外候着,先生有任何吩咐,喊一声就行。”管事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顺手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秦少琅脱去身上那件满是泥污和药味的粗布麻衣,跨进了浴桶。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从头皮到脚趾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他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在水汽氤氲中静静地看着。
这双手,在前世,曾握过最精密的手术刀,也曾扣动过最冰冷的扳机。
而今天,它用一碗虎狼之药,一根救命金针,硬生生把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府军统领,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更重要的,是救了他自己。
这场豪赌,他赢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黑石镇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郎中”,而是青州府统领的救命恩人,“秦先生”。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瑾那双清冷又警惕的眼,还有苏棠那纯真无邪的笑脸。
秦少琅闭上眼睛,靠在桶壁上。
活下来,只是第一步。
如何利用这得来不易的身份,在这乱世之中,为她们,也为自己,真正地活下去,活得好,才是真正的开始。
热水渐渐转凉。
秦少琅从浴桶里站起身,擦干身体。那套被管事称为“粗布麻衣”的旧衣服,此刻正被一个下人小心翼翼地用托盘捧着,仿佛是什么珍稀物件。
他没理会,径直拿起矮榻上那套天青色的绸缎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