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拿着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孩子们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却又带着胆怯,不敢上前。
苏瑾将包子递给其中一个最大的男孩,温声问道:“想天天吃肉包子吗?”
男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死死盯着包子,用力点头。
“我给你一个活。”苏瑾的声音压得很低,“黑石镇里,谁家死了人,谁家添了丁,谁家买了牛,谁家卖了地镇长见了什么人,县尉府的官兵去了哪里把这些你听到的、看到的消息,每天来告诉我。做得好,不止有肉包子,还有新衣服穿。”
她指了指身后的刘三:“以后,每天这个时辰,他会在这里等你。你把消息告诉他,他会给你工钱。”
男孩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仙女似的姑娘,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不起眼的汉子,似乎没明白。
苏瑾笑了笑,将油纸包里的所有包子都塞给了他。“想清楚了,明天来找他。”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刘三才恍然大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苏姑娘这是在布建眼线!用最不起眼的人,织一张能覆盖整个黑石镇的情报网。
“猴子。”苏瑾忽然开口。
“在,苏姑娘!”刘三赶忙应道。
“这件事,交给你。除了我,我不希望秦先生知道。”苏瑾的语气很平静,“他要做的是劈开山石的刀,而这些琐碎污脏的泥土,不该沾到他的刀刃上。”
刘三的心猛地一震,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俺明白!”
工坊的锻打声,成了赵武心头挥之不去的鼓点。
他每日带着手下在院中操练,看似尽忠职守,实则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后院的动静。那扇紧闭的柴房门,像一头怪兽的嘴,吞噬了大量的铁料和木炭,却无人知晓里面究竟在发生什么。
王普县尉已经派人来催问过两次了,言语间对秦少琅这种“占山为王”的姿态已颇有微词。
这天下午,赵武叫停了操练,独自一人,走到了后院那间柴房门口。
守在门口的,是李虎。他像一尊铁塔,堵住了门口,见到赵武,只是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赵头儿,先生有令,工坊重地,闲人免入。”
“我也是闲人?”赵武的脸沉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李虎,别忘了,你们的户籍,还在县尉府攥着!我奉县尉大人之命,监督此地,难道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李虎毫不退让,眼神坚毅:“没有先生的命令,谁也不能进。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让他进来。”
柴房里,传出秦少琅沙哑的声音。
李虎这才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赵武冷哼一声,推门而入。一股灼人的热浪混合着刺鼻的铁腥味扑面而来,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
屋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七八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挥汗如雨地抡着锤子,反复锻打着烧红的铁条。墙角,堆放着一堆已经成型的农具?
有锄头,有镰刀,还有几把劈柴用的斧子。
孙老头正从水里捞出一把刚刚淬火的镰刀,看到赵武,只是耷拉着眼皮,哼了一声,自顾自地检查起来。
秦少琅站在熔炉前,赤着精壮的上身,汗水顺着他分明的肌肉线条滑落。他头也没回,只问道:“赵头儿有何指教?”
赵武的目光在那些农具上扫过,心中疑窦丛生。难道,他真的只是在打农具?可为何要搞得如此神秘?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秦少琅脚边的一块铁砧上。那上面,放着一柄刚刚锻打出雏形的物件,狭长,笔直。
“这是什么?”赵武指着它问。
“马槊的槊刃。”秦少琅随口答道,“县尉大人不是拨了十几匹战马么?总得配上兵器。我这不也是为了替县尉大人分忧么?”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马槊本就是骑兵的制式装备,他为县尉练兵,打造兵器,合情合理。
赵武盯着那块槊刃看了半晌,又走到墙角,拿起一把镰刀。入手的感觉很沉,刃口闪着幽幽的寒光,比他见过的任何镰刀都要锋利。
“秦先生真是好手艺,这镰刀,怕是都能当刀使了。”赵武意有所指地说道。
“乱世里,什么东西不能杀人?”秦少琅转过身,用一块布巾擦着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赵头儿,你说对吗?”
赵武心中一凛,他从秦少琅的眼神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杀气。
他放下镰刀,干笑了两声:“秦先生说的是。既然先生在忙,那赵某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转身退出了柴房。
门再次被关上。
屋内的敲打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秦少琅身上。
秦少琅走到那块被赵武指过的“槊刃”前,用铁钳将其夹起,重新扔回了熔炉。
“这块废了。”他淡淡地说。
然后,他掀开角落里一张盖着破麻布的木板,露出了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几柄已经完工的横刀。刀身暗沉,宛如黑夜。
“继续。”
“当!”
“当!当!”
沉重的锤击声,再次响起。
柴房外,赵武站在院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脸色阴晴不定。
他总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秦少琅想让他看到的。那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他无法窥见的、正在疯狂滋长的獠牙。
黑石镇,县尉府后堂。
不同于秦少琅院落里的喧嚣与热火,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香燃爆的细微声响。
王普县尉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寻常的深色绸衫,正临窗而坐,面前的木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赵武垂手站在堂下,身上那股从工坊带来的燥热与铁腥气,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已经将方才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你是说,他是在打造农具和马槊?”王普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属下亲眼所见,确是锄头镰刀之物,还有几柄未完工的槊刃。秦少琅说,是为了给您分的战马配装,理由无懈可击。”赵武躬身答道,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确定。
“哦?”王普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那你为何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