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后院那间偏僻柴房的门,再次被悄然推开。
秦少琅站在门口,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冷硬的轮廓。李虎、王五,还有另外三个从矿场带出来,体格最壮、心思最沉稳的汉子,已经屏息等在里面。
屋内的空气混杂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压抑而沉闷。
秦少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的质感。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工坊。工坊,有工坊的规矩。”
“第一,踏进这个门,忘了自己姓什么,也忘了外面的一切。这里发生的事,看到的,听到的,全部烂在肚子里。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不介意帮他永远闭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几个汉子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神情肃穆。
“第二,我教的,你们就学。我不让做的,一根手指头都别碰。出了差错,浪费的是铁料,丢的是你们自己的命。”
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满脸褶子如同被锤子敲出来的干瘦老头,耷拉着眼皮,眼神里有几分老手艺人的傲慢与审视。他姓孙,原是矿上的铁匠,负责修补矿镐,手艺在黑石镇算是一号人物。
秦少琅没理会他的神情,将几张画好的麻纸铺在简陋的木桌上。
“这是横刀的锻造图。从选料、叠锻、淬火到开刃,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孙老头,你懂锻造,负责掌炉和淬火。李虎、王五,你们带人轮班锻打。”
孙老头凑过去,浑浊的眼睛在图纸上扫了扫,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他指着图上一个关于“覆土烧刃”的细节,那是用特定配比的泥浆包裹刀身,只露出刀刃进行淬火的工艺。
“胡闹!”他干瘪的嘴唇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只听过油淬、水淬,从没听过往刀上糊泥巴的!这不是糟蹋好钢吗?这般复杂的叠锻法子,本就耗损极大,再这么一搞,一炉好铁,能出半柄刀就不错了!”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带着一股子匠人的执拗。其他几个汉子也面露疑惑,他们虽不懂,但孙老头是行家,他的话分量很重。
秦少琅没有争辩。
他默默拿起昨天锻好的那柄刀胚,当着所有人的面,按照图纸上的方法,将几种不同颜色的土和炭粉混合,调配成粘稠的泥浆,均匀地涂抹在刀身上,只留下薄薄的刃口。
然后,他将刀胚重新送入烧得通红的熔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精准地控制着风箱的节奏,观察着炉火的颜色。在刀身达到某个特定的、介于橙红与亮黄之间的颜色时,他猛地抽出,刺入一旁的水桶中。
“嗤——”
浓重的白色水汽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带着一股灼热的腥气。
等刀身完全冷却,秦少琅用小锤敲掉刀身上的干泥。
孙老头几乎是抢也似地将刀夺了过去。
他将刀举到眼前,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刀背部分,光泽暗沉,而靠近刀刃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清晰、蜿蜒如云雾的白色纹路,正是那层泥土覆盖与否的分界线。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刀背上用力敲了敲,声音沉闷,充满了韧性。然后,他又用指甲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发出的却是“叮”的一声脆响,清越悠长。
一柄刀上,同时出现了坚硬与柔韧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
“这这怎么可能?!”孙老头抚摸着那道被称为“刃纹”的奇妙界线,像是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布满老茧的手竟在微微发抖,“刀刃坚硬锋利,刀身柔韧不易折断刚柔并济,这这才是真正的宝刀!”
他猛地抬起头,再看秦少琅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半点轻视与傲慢,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先生不,师父!您教我!这手艺,老汉我学!”他“扑通”一声,竟要跪下。
秦少-琅伸手扶住了他。“工坊里,不兴这个。记住规矩就行。”
“记住了!烂在肚子里!”孙老头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秦少琅将剩下的图纸交给他:“按图纸做,教他们。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三十把这样的刀。”
“是!”
这一次,无人再有异议。
沉寂的工坊里,风箱再次被拉响,铁锤高高举起,然后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当!”
“当!当!”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打铁声,像是这个新生势力心脏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柴房外,苏瑾站在廊下,静静地听着那被压抑在墙壁内的声音。
她翻开账册新的一页,提笔,在那清秀的字迹旁,添上新的一行。
柒月初三,晴。入铁料三百斤,木炭五百斤。
她笔尖微顿,最后在那一行的末尾,落笔写下两个字:
獠牙。
工坊的铁锤声,成了院子里新的心跳。
白日里,沉闷而有力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到了夜晚,则被压抑在厚重的门板之后,只剩下偶尔拉动风箱的低沉呼啸。
与后院的阳刚炽热不同,前院,渐渐有了烟火气。
随着第一批粮食和布匹的到来,秦少琅兑现了他的承诺。李虎、王五这些最早跟随他的汉子,被允许将家眷从镇上那些破败的角落里接了过来。
一时间,这个原本只有男人的院落,多了几个面带怯意的女人和几个好奇张望的孩子。
苏瑾让人将西厢的两间空房收拾了出来,作为女眷和孩子们的临时住所。每日的吃食,也从简单的干粮,变成了能见到米粒的热粥,偶尔还能分到一些野菜。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拢住的。
然而,人一多,心思也就杂了。
这天中午,正是饭点。苏瑾让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帮忙,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熬了一锅稠稠的菜粥。
汉子们从工坊和训练场上下来,一个个饿得眼冒绿光,围着大锅,用粗瓷碗狼吞虎咽。
“凭什么他们男人吃干的,我们娘儿们就得喝稀的?”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在角落里响起。
说话的是王五的婆娘,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削薄的女人。她端着一碗粥,不满地戳着碗里的米粒,眼神里满是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