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洞内,每个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完了。
一旦士兵进来这狭窄的涵洞就是个绝佳的活靶子,他们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李虎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看向秦少琅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秦少琅却仿佛没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做完最后一个按压的动作缓缓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他扫了一眼洞内几个面如死灰的亲卫开口了。
“谁的衣服最破?”
这个问题突兀至极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一名亲卫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外袍在之前的厮杀中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早已褴褛不堪。
“我”
“脱下来。”秦少琅的命令简洁明了。
那亲卫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迅速脱下了自己那件破烂的外袍。
秦少琅接过又指向周通嘴里那块浸满了血水和口水的布条。
“拿出来。”
李虎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恶心的布条从周通嘴里掏出。
秦少琅将布条扔在那件破外袍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走到周通烙得焦黑的伤口旁,用匕首的尖端从那焦痂上刮下一些混着血肉的黑灰,小心地抖落在外袍上。
血腥味、人的口水味、皮肉的焦糊味
几种最刺激、最独特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
秦少琅将这件“加料”的外袍揉成一团,递给了队伍里一个身材最瘦、动作最灵活的亲卫。
“你拿着这个。”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顺着这个洞往北边深处跑用你最快的速度。如果找到另一个出口,就把这东西用尽全力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如果前面是死路。”秦少琅顿了顿语气森然,“那就把这东西塞进最深处的石缝里然后你立刻回来。”
那名亲卫瞬间明白了秦少琅的意图。
这是要制造一个嗅觉陷阱把军犬和追兵引开!
可是
“先生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没有万一。”秦少琅打断了他,“这是命令。我们所有人的命都在你身上。”
那名亲卫看着秦少琅的脸,在昏暗中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他不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那团散发着怪味的衣服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像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进了涵洞更深的黑暗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到了极致。
洞内剩下的几人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洞外士兵的脚步声和催促声越来越响。
“怎么还不下去?磨蹭什么!”
“头儿这洞里黑咕隆咚的味儿也冲,万一有诈”
“废物!怕死的就滚远点!来人把火把递过来!”
一只燃烧的火把被从洞口递了下来,光芒驱散了洞口的黑暗,也照亮了洞壁上湿滑的苔藓和浑浊的积水。
李虎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甚至能看到一个士兵弯下腰探头探脑地朝洞里张望。
就在这时——
“汪汪汪汪!!”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躁的犬吠声,从大营的北侧方向猛地爆发出来!
那声音尖锐而急切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猎物。
负责牵狗的士兵发出一声惊呼:“狗往北边跑了!快!拉不住了!”
洞口的几个士兵都是一愣。
“怎么回事?”
“北边!北边有动静!”
远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那是秦少琅安排的。
他让那个亲卫在扔出东西后模仿一声惨叫,制造出“贼人被发现慌不择路逃窜”的假象。
“在那边!贼人在北边!”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原本围在涵洞口的士兵们顿时乱作一团。
在抓住活着的贼人和搜查一个臭气熏天的黑洞之间,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大片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犬吠声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朝着北方涌去。
很快洞口重新被黑暗与寂静所笼罩。
只有远处传来的喧嚣证明着这场危机并未结束,只是暂时转移了方向。
涵洞内李虎和剩下的两名亲卫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泥水里。
他们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活下来了。
又一次从阎王殿的门口,被这个年轻人硬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他们看着秦少琅的背影,那道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敬畏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近乎于面对神明般的仰望。
“先生高明!”李虎的嗓子干涩沙哑,半天才挤出这两个字。
秦少琅没有回应。
他侧耳倾听着远去的喧嚣,紧绷的身体却没有丝毫放松。
计划成功了。
但那个负责引开追兵的亲卫还没有回来。
按理说他完成任务后应该第一时间返回这里汇合。
涵洞深处一片死寂,只有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他怎么还没回来?”一名亲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
秦少琅缓缓转过身面向那片深邃的黑暗,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慢慢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一阵轻微的、粘腻的水声从黑暗的甬道深处传了过来。
那不是人走路的声音。
它太慢了而且带着一种奇怪的拖拽感,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泥水中被缓缓拉动。
声音正朝着他们一点一点地靠近。
那黏腻的拖拽声在死寂的涵洞里被无限放大。
“啪嗒啪嗒”
它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沉重而湿滑的肉块,正被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淤泥里艰难拖行。
这不是那个亲卫返回的脚步声。
剩下的两名亲卫脸色惨白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虎猛地站起身将那柄豁口的朴刀横在胸前,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昏迷的周通和那片未知的黑暗之间。
他的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里炸开,每一次“啪嗒”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