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深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很久以前,他让人调查唐樱时留下的资料。
他把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拿出来,铺在桌面上。
左边,是以前的唐樱。
画着夸张的烟熏妆,穿着品味堪忧的亮片裙,眼神空洞又贪婪,看着镜头的时候,总透着一股子想要讨好全世界的卑微。
右边,是现在的唐樱。
眼神清亮锐利,站在人群里,脊背挺得笔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淡然,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霍深的视线在两组照片之间来回游移。
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爬床的那天?真正的唐樱,或许就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让他魂牵梦绕,却又抓不住摸不着的灵魂。
霍深猛地站起身,心底的恐惧,象是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他不怕鬼神。
他怕的是……既然她是凭空出现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会凭空消失?
如果有一天,她就象来时那样,毫无征兆地离开了这个身体,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他要去哪里找她?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世上哪里是她的来处,哪里是她的归途。
不行。
绝不能让她走。
哪怕她是鬼,是妖,是画皮,他也得想办法把她留在这个人间。
霍深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京城的雾霾,照在他那张胡茬横生、略显颓废的脸上,他才猛地摁灭了最后一截烟屁股。
车子一路疾驰,到了红螺寺。
山脚下,香客已经不少了。
他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哎,这人怎么插队啊?”
“有钱了不起啊?”
周围的抱怨声还没起来,张恒已经熟练地掏出支票本,找到了知客僧。
“我们要见住持。”
知客僧双手合十,一脸为难:“施主,住持正在早课,不见客……”
“霍氏集团,捐赠香火钱,一百万。”
霍深站在旁边,眼皮都没抬一下,报出一个数字。
知客僧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那句“阿弥陀佛”念得更加响亮虔诚:“施主稍候,贫僧这就去通报。”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佛祖面前,钱也是诚意的一种。
不到十分钟,霍深就被请进了后院的一间禅房。
屋内檀香袅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霍施主。”老僧睁开眼,目光平和,“这么重的香火,是有大愿要许?”
霍深几步走到老僧面前,“大师,我想问个事。”
“一个人,若是突然性情大变,判若两人。不记得过往,本事却通天。”
“佛教里,有没有……借尸还魂的说法?”
“施主。”老僧缓缓开口,“佛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世间万物,皆是缘法。”
“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
霍深撑着桌面,身子前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僧,“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种可能?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孤魂野鬼,能占了活人的身子?”
他在发抖。
不是怕鬼,是怕失去。
老僧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施主先坐。心乱了,求什么签都是下下。”
霍深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颓然坐下。
“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老僧给他倒了一杯茶,“佛经有云,神识不灭。肉身不过是皮囊,是渡海的舟。舟坏了,换一艘便是。若是舟还在,原来的撑船人走了,来了位新的艄公,只要这舟不沉,便是这新艄公的缘法。”
霍深猛地抬头。
这算是承认了?
“那她……”霍深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还会走吗?”
这是他最怕的问题。
既然是借来的舟,到了岸,是不是就要还?
老僧看着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悲泯。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来是缘,去是缘。施主,你太执着了。”
“大师,你既然通晓因果,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她……留住?”
老僧摇了摇头。
“脚长在人身上,心长在人肚里。这世上没有锁魂的链子,也没有留人的法术。”
霍深的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过。”
老僧话锋一转。
“既然新艄公上了这艘船,便是与这尘世有了新的牵绊。牵绊越深,根扎得越牢。树大根深,风雨难拔。”
霍深猛地怔住。
牵绊?
“你是说……”他喃喃自语,“只要让她在这个世界有足够多的牵挂,她就不会走?”
老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捻着佛珠,闭上了眼:“阿弥陀佛。施主,茶凉了。”
临走时,老僧将手里一直捻着的那串紫檀佛珠递给了他。
“此物开过光,赠予施主,可安神定心。”
霍深盯着那杯凉茶看了许久,最终,他接过了佛珠。
牵绊。
什么是牵绊?
是名?是利?是亲情?还是……爱?
以前的唐樱,牵绊是霍深,是虚荣,是那个豪门梦。
现在的唐樱呢?
她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除了那个还在起步的事业,似乎什么都在乎,又什么都不在乎。
她活得太通透,太潇洒,随时都能抽身离去。
霍深站起身,对着老僧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师指点。”
从红螺寺出来,霍深没有回公司,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去了青云文化。
青云文化的公司门口,前台小姑娘正忙着整理文档,一抬头,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面容英俊,只是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平添了几分不羁的颓废感。
但那通身的气派,绝不是普通人。
“先生,您找谁?”前台小姑娘站了起来,声音有些紧张。
“我找唐樱。”霍深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唐总在办公室,请问您有预约吗?”
霍深没回答,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前台小姑娘急了,连忙追上去:“先生,您不能进去,先生!”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办公室里的人。
赵雅第一个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来人是霍深,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
“小霍总?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