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深海,四周是流动的微光,时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被一股新生的、却又带着古老韵味的意识流包裹着,带入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淅起来。
那是一片郁郁葱葱、山峦叠嶂的原始地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浓郁的木灵之气。这里显然是南疆深处,僚人世代居住之地,充满了野蛮的生机。
画面流转,聚焦在一座规模颇大的僚人村寨,竹楼依山而建,炊烟袅袅,看似平和,但寨子中央那片以黑色巨石垒砌、刻画着无数诡异符文的祭坛,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然后,他“看”到了“她”。
并非看到了某个实体,而是感知到了一种威仪的降临。
山林寂静,万籁俱收。
一股强大而高贵的气息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笼罩了整个村寨。
云雾在山巅汇聚、盘旋,隐约勾勒出一条巨大无比的蛇形轮廓,鳞甲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她没有完全显露真身,但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已让寨中所有生灵,包括那些平日桀骜不驯的僚人武士,都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身躯微微颤斗。
一股信息涌入姜禾的脑海,这是是妖国高层对其附属势力例行的、彰显权威与掌控的巡视。
在那巨蛇的眼中,这些僚人与山中的猿猴、林间的飞鸟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她领地内需要管辖的生灵。
她盘旋于云雾之中,冷漠的蛇瞳扫过下方的寨子,确认着这里的臣服与秩序。
她能感觉到寨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对强大力量的渴求与崇拜,这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她并未察觉,在这份看似虔诚的崇拜之下,隐藏着何等精心的陷阱。
祭坛周围,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刻画,此刻正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吸收着她自然散逸出的微弱妖力。寨中的巫师,一个脸上涂满厚重油彩、身形佝偻的老者,隐藏在阴影中,浑浊的眼睛里闪铄着狂热与贪婪的光芒。他们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了。
巡视接近尾声,就在她的意识稍有松懈,准备离去的那一刻——
然后,异变陡生!
跪伏的僚人中,那几个最为“虔诚”的老者猛地抬起头,他们的眼中没有祈求,只有疯狂与贪婪!他们手中捏碎了某种骨质的符牌,同时,整个山谷的地面亮起了无数扭曲的、散发着不祥黑光的符文!
“启!”
僚人首领用嘶哑的嗓音发出了指令。
轰!
祭坛上,那些黑色巨石仿佛活了过来,上面刻画的符文瞬间亮起,是化作无数道漆黑如墨的锁链,冲天而起,这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阴秽之气和某种针对妖魂的诅咒凝聚而成,速度快得超越思维,瞬间穿透了云雾,缠绕上了那巨大的蛇形轮廓,同时一股无形护罩拔地而起,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嘶——!”
一声惊怒交加的嘶鸣震彻山谷,不再是之前的威严,而是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云雾炸开,她的真身终于完全显露——一条身长超过百丈、通体覆盖着深邃幽鳞的巨蛇在空中痛苦地翻滚、挣扎,她的力量磅礴无比,每一次甩动都引得山摇地动,狂风呼啸。
画面闪铄,变得混乱而破碎。
僚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尸体横飞,但那阵法极为歹毒,黑色锁链异常诡异,它们无视鳞甲的防御,直接缠绕在她的妖魂之上,并且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吞噬、腐蚀着她的生命力与妖力。越是挣扎,锁链缠绕得越紧,吞噬的速度也越快。
她喷吐出冰寒的吐息,将大片山林冻结,用巨大的蛇尾扫平了数座竹楼,杀死了许多来不及躲避的僚人。
然而,这一切都徒劳无功。锁链的内核在于灵魂层面的禁锢与侵蚀,物理层面的破坏无法根除。她的嘴角溢出了色泽暗沉的血液,额间的血红鳞片也光芒黯淡,她明白,自己落入了精心策划的死局。
姜禾以旁观者的视角,清淅地感受到那股源自她灵魂深处的愤怒、屈辱,以及……一丝逐渐蔓延开来的绝望。
“卑贱的蝼蚁……”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策划了不知多少年的杀局,目的就是她这位“巡视者”。僚人并非真心臣服,他们暂时的折服,终于在此刻露出了獠牙。
“虫豸!安敢如此!”她的意念如同风暴,冲击着下方僚人的心神。
那僚人首领喷出一口鲜血,却笑得更加癫狂:“耗尽我族屈膝三百年所积攒的资粮,只为今日……很快……你的力量,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一切都将成为我族崛起的基石!”
时间在挣扎中流逝,她的力量飞速衰减,意识也开始模糊,庞大的身躯从空中坠落,砸在山谷之中,激起漫天尘土。幽暗的鳞片失去了光泽,那双原本冷漠高傲的蛇瞳,此刻充满了不甘与悲凉。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僚人的诅咒锁链已经深入妖魂,最终会将她的所有力量、甚至意识都炼化,成为他们操纵的工具。这是比死亡更屈辱的结局。
“吾乃东皇血裔……岂能为尔等所辱……”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她即将被彻底侵蚀的识海中升起。
与其被其所控,生不如死,不如……
她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发动了血脉深处最禁忌的天赋神通。
嗡!
她汇聚了残存的、所有的生命力,连同那高贵的、源自远古的强大血脉本源,不顾一切地逼体内深处,暗沉的黑光与尊贵的紫金光芒在她体内交织、压缩、凝聚……
僚人们察觉到了异常,脸色骤变,试图加强锁链的束缚,却发现那股凝聚的力量如此纯粹而强大,竟然暂时排斥了诅咒的侵蚀。
“阻止她!”僚人首领尖叫着。
但已经晚了,最终,在她气息彻底湮灭的前一刻,一枚笼罩在混沌气息中的、玄黑色的蛇卵,自她体内剥离而出,静静悬浮在空中。卵壳之上,那些细密的暗金纹理自然生成,散发着坚不可摧、万法莫侵的厚重气息。
而巨蛇原本巨大的身体,则在蛇卵离体的瞬间,如同风干的沙雕,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小堆黯淡的、失去所有光泽的灰烬,被山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唯有那枚蛇卵,静静地留在原地,仿佛亘古如此,任由残馀的诅咒锁链和僚人后续发动的攻击落在其上,都纹丝不动,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