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清明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李清照抱着厚厚的笔记走出书院时,只觉得脚步虚浮,一颗心仍在方才那间地下石室中飘荡。
怀中的纸页沉甸甸的,上面不但有她今日描摹的甲骨字形、记录的师说,更有无数自己喷薄欲出的思绪,都被一一刻在了笔记上。
她在坊门外驻足,回望书院深处。
那里,埋藏着三千年前的青铜与甲骨,也埋藏着足以颠复千年学统的惊螫。
而她一个闺阁女子,竟成了第一批听见雷声的人。
“可这番……能说与旁人听么?”李清照紧了紧怀中的笔记,踏上等侯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
她将车帘掀起一角,汴京的街市在暮色中依旧喧嚣。
卖炊饼的汉子高声叫卖,酒肆门前悬着的灯笼映出醉客摇晃的身影,勾栏瓦舍里隐约传来琵琶弦语。
这般繁华盛世,可有人想过支撑这盛世的礼乐根基,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温文尔雅?
她忽然想起父亲李格非。
若是将这些笔记呈于父亲面前,告诉他《周礼》本质实为《周师》,礼乐之源竟是征伐之器。
那这位浸淫经史数十载的老儒,会作何反应?
李清照光是想想,便摇头苦笑。
马车拐进保康门街,离家渐近。
但她确实是多虑了,李格非连东旭那些“大宋朝廷代表不了地方利益”之论都能听得进去,甚至还暗中赞叹其见识透彻。
相比之下,这些考据金石、溯本清源的学问,纵使惊世骇俗,到底还在治学范畴之内,又怎会承受不住?
她抚摸着笔记封皮,心中尤有一丝忐忑。
这终究不是寻常的经义阐发,而是要将“礼”那层温良恭俭让的外衣彻底剥开,露出里面金戈铁马的筋骨。
父亲毕生尊奉的儒家道统,能否容得下这般赤裸的真相?
正思忖间,马车已停在家门前。
李清照刚掀帘落车,便见父亲李格非已立在门檐下,一袭家常青袍,手里还握着半卷书,目光却直直投向自己。
“清照回来了。”李格非快步迎上,语气看似平淡,眼中却有藏不住的急切,问道:“今日课业……可还顺利?”
李清照福身行礼:“父亲挂心,一切安好。”
“笔记呢?”李格非的目光已落在女儿怀中的那叠纸上,追问道:“为父这几日也在研习东旭先生所赠的金文拓本,颇有心得。想着若能与你今日所学相互参详,或可触类旁通。”
李清照哑然。
她早该料到的,父亲近来对东旭的学问愈发痴迷,每每她下学归来,总要细细询问课业内容,有时甚至比她这个亲历者还要专注。只是今日这般急切,倒还是头一遭。
她迟疑着递上笔记:“今日所讲……涉及《周礼》沿革,或有非常之论,父亲……”
话未说完,李格非已接过笔记,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通过纸页感受到其中分量。
他抬头,眼中如有少年般的光彩,说道:“无妨,无妨。学问之道,贵在求真。纵是‘非常之论’,能发人深省,便是好的。”
他言罢,竟不再多问,只匆匆道:“你且先去更衣用饭,为父……先看看这些。”
李清照望着父亲转身便往书房走去的背影,步履匆匆,袍袖生风。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位素来端方持重的礼部员外郎,此刻倒象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迫不及待要一探究竟。
她摇摇头,转身向内院走去,还得先去向母亲禀告弟弟李迒之事。
刚踏入中庭,便见弟弟李迒正从西侧小径走来。
李迒脸上带着罕有的红晕,全无平日从学堂归来时那股疲惫与沉闷。
“阿姊!”李迒快步上前,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可算回来了!”
李清照上下打量弟弟,见他衣衫整齐精神焕发,心中稍安,笑着问道:“今日白姑娘带你熟悉书院,感受如何?”
“太好了!”李迒几乎要手舞足蹈,却又强自按捺,语速却快了起来:“阿姊,我从不知上学竟能……竟能这般有趣!不不,不是‘有趣’,是……是实在!”
他一时词穷,急得抓耳挠腮。
李清照忍俊不禁,柔声道:“莫急,慢慢说。”
李迒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说道:“书院里规矩与太学全然不同。白姑娘并未多作引介,只让我自行体悟。那薛先生授课,用的是新编的《沉氏声韵法》,据说是整理自沉括公遗稿。还有‘学生会’,类似同侪行会,襄助师长打理院务,我……我还添加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李清照听得云里雾里:“学生会?同侪行会?这是何意?”
“就是学生们自己管些杂事,例如分发笔墨、记录考绩、调解纷争。”李迒解释道:“虽说是打杂,却能历练实务。阿姊,我想……我想在书院留宿些时日,好与同窗多相处,也便于参与会中事务。”
他眼巴巴望着姐姐,神情恳切。李清照着实讶异。
弟弟自幼在学堂就读,对那套森严体系向来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般主动求变、渴望融入新环境的热切?这铁门书院究竟施了什么法术,一日之间便让他判若两人?
她沉吟片刻,便对李迒正色道:“既如此,你便试住几日。只是需谨言慎行,莫要惹事,也莫荒废课业。其馀的事情,交由我来跟师傅说。”
“阿姊放心!”李迒连连点头,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李清照又与李迒交代几句,这才目送弟弟离去。
暮色渐浓,李迒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那轻快的脚步却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这书院……究竟是怎样一处所在?”她喃喃自语,转身往母亲房中去了。
待向母亲王氏禀明弟弟之事,又用了些晚膳,夜色已深。
李清照洗漱完毕,路经父亲书房时,见窗内灯火通明,人影映在窗纸上久久未动。
她悄步走近,通过窗隙看去。
李格非正伏案疾书,案头摊开的正是她那本笔记,旁边散落着十数卷金石拓本、经籍注疏。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额上渗出细汗,他却浑然不觉,时而停笔凝思,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李清照悄悄退回,心中感慨父亲这般废寝忘食的模样,已多年未见。
上一次,或许还是他初入馆阁奉命编修《元佑宗室谱牒》之时。那时父亲也是这般挑灯夜战,将数百卷杂乱谱牒梳理得井井有条。
她摇摇头,回到自己闺房。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案上。她摊开纸笔,想要整理今日所得,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父亲方才那如获至宝的神情。
而此刻书房内,李格非的精神越来越集中。
他逐字逐句读着女儿的笔记,指尖在“殷墟”“甲骨”“后母戊鼎”等字眼上反复停留。
“……师有秘窖,藏商鼎一尊,高逾人,纹饰古奥,琉璃覆之,内充惰气以保不蚀。四周列架,贮甲骨二十万片有馀,刻辞斑斑……”
李格非猛地起身,从书架深处抽出一只檀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叠放着东旭所赠的金文拓本。
他颤斗着手取出一卷在灯下展开,又对照笔记中李清照描摹的甲骨字形,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游移。
“像……太象了……”他喃喃道:“这笔意,这结构……虽相隔数百年,一为铜铸,一为刀刻,然神韵相通,绝非伪造!”
他重新坐下,继续往下读。
当看到“古之民朴”四字下的批注时,瞳孔骤然收缩。
“姓者,母系所传,以体征为记;氏者,父系所承,以生业为号……姬字象形女子丰乳,喻善育;周字从田从口,示居田畔而善耕……”
“砰!”
李格非一拳捶在案上,墨汁溅出砚台,他却恍若未觉。
只觉胸腔中一股热流奔涌,冲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欧阳文忠公首创金石之学,本意便是以古物证经史,矫正文人空谈臆说之弊。
这些年来,他收集拓本,考释铭文,常觉三代典制与后世经注多有捍格,却苦于证据零散,难成体系。
而今,东旭竟掘出了殷墟,找到了甲骨!这便是活生生的商代文档,是比任何青铜铭文更直接、更原始的文本见证!
他飞快地翻动笔记,目光扫过那些关于“礼乐本源”“师氏掌军”“诗可训战”的论述。
每一个字都象火星,溅落在他积攒了半生的学问干柴上燃起熊熊烈焰。
“克己复礼……礼法一体……”
李格非喃喃念着,忽然笑出声来。
王莽篡汉,托古改制,一本《周礼》被他奉为圭臬,结果闹得天下大乱身死国灭。
自此“复周礼”便成了书生空谈的代名词,士人虽仍尊奉《周礼》为经,心底却多视其为理想化的虚构图景。
可若是……若是周礼本就不是空想呢?
若那套繁复的井田、封建、职官、礼乐体系,最初真是脱胎于一套行之有效的军政管理制度?
若“礼”与“法”在源头本就同根!
那么孔子奔走列国,所求的“复礼”,就绝非简单地恢复旧制,而是要重建一套能统合天下、安定四海的秩序。
这个秩序,需要强有力的执行者!
可以是周天子,也可以是齐桓、晋文那样的霸主,甚至可以是后来一统六合的秦皇汉祖!
而董仲舒倡“大一统”之说,岂非正是沿着夫子指引的方向,为汉武帝提供了集成帝国的思想武器?
那些指摘董生扭曲孔孟原意的议论,才是真正的隔靴搔痒,未窥堂奥!
李格非抓起笔,在空白纸上狂草疾书。
他将女儿笔记中的要点与自己的思考糅杂一处,又旁征博引《左传》《国语》《史记》中的相关记载,一条脉络逐渐清淅起来。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句,额上汗珠滚落,浸湿了衣领。
窗外,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书房内,一个浸淫儒学数十载的老儒,正经历着一场横跨商周数千年历史的风暴。
他过往所学的一切,都在这片笔记之下崩塌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李格非终于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烛火将尽,室内昏黄。
他缓缓睁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以墨治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