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暮春,空气中已浮动着初夏的躁意。
铁门内院的书斋却是一片沁人的阴凉,四壁书架高耸直抵承尘,其上书卷浩繁却并非都是经史子集,更有许多舆图、札记与形制古怪的稿本散置其间。
东旭踞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身边堆着小山也似的文稿,他正提着硬笔在一部书稿上时而圈点,时而毫不尤豫地整行划去。
那专注的神情,不似在修改文章,倒象一位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决心要将不合己意的部分彻底抹去。
他此刻正在处置的,乃是一部若流传后世,足令无数博学鸿儒扼腕叹息的奇书——《梦溪笔谈》。
“可惜,中国虽是地大物博,却缺那天然纯硷,致使琉璃工艺始终难难有突破,想来也是天意了……”
东旭搁下笔轻叹一声,他心下暗自对比东西两方的十一、二世纪,恰是泰西诸国封建制勃兴之时。
观其对风车之狂热便可知晓。此物得是粮产丰盈,而人力不足应对后续碾磨加工,才会根据人的须求诞生出来。
此理,放诸四海皆准。
中国风车,则更多用于水利灌溉,粮食研磨就稍微靠后一点,究其根本乃是历代王朝与黎民百姓,已将太多心力耗在了那绵延千载治乱兴衰系于一身的水利之上。
他曾在心中粗粗算过一笔帐,若将两宋投注于水利工程的浩大花费,转而用于整军经武北伐辽国,只怕如今的辽国早已被来回犁庭扫穴两三遍了。
这便是北宋看似繁华似锦,实则瘸腿巨人的现实窘境。
思绪收回,他复又看向案头这部沉括遗着。
此乃后世博物馆亦难窥全豹的三十卷足本,此刻却如待宰羔羊任他删减勘定。
他决心已定,要删去其中所有歌功颂德效忠皇帝的部分,以及那些神异怪诞荒诞不经的记载,只保留那些关乎物理、工巧、舆地、数术的精华。
‘沉存中啊沉存中……’东旭心下暗道,‘你既已窥见这物质世界的道理,又何须再匍匐于帝王阶前妄言鬼神?你这般行径,还能算是正经儒者?今日,我便替你斧正一番,为你这学问正名。从此,你便是‘沉学’开山之人。幸而你已作古,省了我一番版权费。’
他既存了引导儒家背弃皇权之心,又岂容这自然格致之学再为赵官家唱赞歌?
他恨不得一脚将那端王踹下龙椅,自然见不得有人再去舔舐赵氏脚趾。
于是,在他的笔下《梦溪笔谈》之名被毅然划去,旁书四个大字《梦溪学书》。
他早已深得孔圣人删订《诗经》“取可施于礼义”的精髓,此刻便是在为沉括的学问施行一场去芜存菁的‘礼义’。
侍立一旁的白金罂,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东旭判了死刑的书页归拢整理。
她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批抹,终是忍不住轻声劝道:“东家,如此笔削梦溪丈人的心血,是否……是否稍欠尊重?若其后人知晓,寻上门来理论,怕是……”
东旭头也不抬,语气淡漠:“人死如灯灭,何来尊重之说?真正不尊重沉括的,岂是我东旭?乃是那些为了几贯铜钱,便将他毕生心血随意变卖的不肖子孙!此书既入我手,便是我东旭之物,我要如何处置,轮得到外人置喙?”
他顿了顿,说道:“活着的沉存中,其才学自然值得我辈敬重。但死去的沉括不过一具枯骨,除了标识此地曾埋忠骨,还有何用?对了,沉括所绘的《天下州县图》可曾到手?”
白金罂见东家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点头应道:“已按东家吩咐,通过蔡学士给的门路,从宫中藏书阁摹得副本。此图关系铁门日后扩张命脉,奴一直小心保管,现已交付匠作秘密刊印,不日便可下发各处分号。”
《天下州县图》乃沉括另一心血,曾献于先帝哲宗,包括主图在内共二十轴的北宋州县图。
在东旭看来,此物藏于深宫无异于明珠蒙尘。经由蔡京等高官之手,取出摹印并非难事。
此图在庸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地理标识,但在野心家看来,却是洞察山河形势、规划漕运商路,乃至未来可能的战略布局的无价之宝。
北宋郡县资料虽多,却无一部能如沉括此图般,经由实地勘测详尽精准,足以弥补千年时空变迁带来的信息缺失。
白金罂将废弃书页理好,又想起一事,语气略带不忍:“东家,沉家后人如今在杭州,生计似乎颇为艰难。我们……是否要出手周济一二?”
东旭闻言嗤笑一声,冷嘲道:“周济?帮他们继续坐吃山空,挥霍梦溪丈人留下的那点遗泽么?你莫非忘了打听来的消息?沉存中在时,家中便妻不贤、子不肖,阖府不宁。他晚年醉心着述,未必没有躲清静的念头。你看他故去之后,沉家败落何其速也!此时施以援手,他们非但不会感恩,反会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尤其是他那继室张氏所出之子,是何等不成器的模样天下人都清楚。避之唯恐不及,还谈何相助?依我看,这些人早早烟没无闻,才是对梦溪丈人身后清名最大的保全!至少无人再会打着他的旗号,行那辱没门楣之事!”
白金罂听罢,唯有默然。
想那梦溪丈人,学究天人,却因家室之累,身后落得如此萧索,实在令人唏嘘。也不知他九泉之下,是庆幸终于得以解脱,还是悔恨此生所遇非人。
东旭见白金罂神色,知她心软语气稍缓,但仍是生硬的说道:“金罂,我知你敬重沉括之学,爱屋及乌。但世间事,非尽凭一腔善意便可处置妥当。沉家后人,我自有主张。当下首要,是将他们手中尚存的所有与沉括相关的文稿、札记,尽数收购过来榨干取净。至于后续……”
他目光微动,随即又吩咐道:“杭州物华天宝,销金蚀银。待他们山穷水尽,无物可卖之时,自然会乖乖交出最后一点存货。届时,再‘帮’他们寻个安稳去处,莫要再出来碍眼便是。”
东旭对待碍事之人,向来不乏雷霆手段。这份恩威并施界限分明的作风,正是铁门上下对其既敬且畏,又能令行禁止的缘由。
白金罂早已习惯东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行事风格,当即肃容应道:“东家放心,杭州事宜,奴必会安排妥当,绝不令其再生枝节。”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叠被删削的稿纸,其上不乏文笔斐然之处,终究觉得可惜,便试探着问道:“东家,这些废弃文稿,可否容奴另行收存?或许他日机缘巧合,能另觅知音,使其重见天日呢?”
东旭瞥了那堆废稿一眼,如今世间最珍贵的孤本秘籍,也难令他过分动容。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道:“随你吧。或许将来可交由有志于着史的之人,留待后人评说。”
言及此他不知想到什么,泛起一丝略带异样的笑意说道:“说不定千百年后,还会有那好事的后人,埋怨你我今日为何不将这些‘污点’尽数删去,害得他们心中的‘完人’沉括,形象有损呢。”
白金罂闻言,不由掩口轻笑:“东家说笑了。史料贵在真实,纵然是瑕瑜互见,方能拼凑出有血有肉的梦溪丈人。这些文本,或许正是后人理解他一生心境起伏的关键呢。”
‘这可不一定呢……’东旭他还真遇到过这种微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