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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别想了,大宋河运没救了(1 / 1)

雅间内,烹制得恰到好处的野兔肉盛在精致的瓷器中,色泽诱人。

东旭并不多言,只安静地享用着美食,更多时候是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聆听着两位少女的交谈。

至于这其中涉及多少宫中隐秘,于他而言不过是了解时局动向的诸多信息源之一,并未赋予过多额外的关注。

而那位刘氏,确实非比寻常。她乃东平郡王刘安成之女,其晋封之路,堪称神速。

绍圣二年五月入宫为美人,同年十月晋婕妤,次年升婉仪,再次年封贤妃,至元符二年,便已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短短五年间,她走完了后宫女子可能耗费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晋升之路。

更令人侧目的是,她竟能同时周旋于哲宗皇帝的嫡母向太后与生母朱太妃之间左右逢源。更运用手段,将原配孟皇后拉下后位。

这般宫斗手腕,岂是“厉害”二字可以尽述的?

然而,宫闱之中,恩宠愈隆,往往树敌愈众。庆国公主便是对其深恶痛绝者之一。

先帝哲宗驾崩,向太后以嫡母身份临朝称制,彼时她眼中潜在的对手,正是哲宗的生母朱太妃。刘皇后何等机敏,自然迅速倒向掌握实权的向太后!如此一来,朱太妃及其所出的子女,如庆国公主与其兄赵似,在宫中的处境便不免微妙起来。

尽管新帝赵佶表面上对朱太妃礼遇有加,然宫廷从来是前朝政治的延伸与缩影。

另外一件更为残酷的历史,章敦等新党官僚公然通过栽赃陷害等手段废了哲宗的皇后孟氏,而孟后恰恰是马军都虞候孟元孙的孙女,可偏偏孟氏又是一个在后宫与人为善的老实皇后。

为了不让旧事重演,内廷终于在这接班的时候拧成了一股绳针对起来章敦。

凡是章敦支持的,内廷就一定会反对!

当初章敦力主立简王赵似,正是因为赵似是朱太妃之子;而向太后坚持立端王赵佶,则因赵佶生母早逝。

这其中权力厉害关系,不言自明。

这亦是庆国公主对那位善于趋炎附势的刘皇后,积怨已深的根源所在。

庆国公主一边对着李清照大倒苦水,倾诉着对刘氏的种种不满,一边却也未眈误品尝美食,与二人一同大快朵颐。

席间,她忽又蹙起秀眉,抱怨起市井民生来:“说来也怪,近来总觉得这米面粮价,一日贵过一日,也不知究竟是为何缘故,真教人心中不痛快!都怪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

‘自然是你那刚刚龙驭上宾的皇兄,滥发交子折腾新政留下的烂摊子!’东旭与李清照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但李清照终究顾及对方丧兄之痛,只是委婉劝慰道:“去岁至今,天时确实不佳,北方旱魃为虐,致使汴水水量大减,漕运艰难,南粮北运阻滞,市面上粮价有所波动,也是在所难免。”

庆国公主听了,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仍忍不住哀叹一声,带着几分天真与期盼说道:“但愿这汴水能早日恢复旧观,航道畅通才好。”

‘恢复旧观?只怕是痴心妄想。眼下这般,竟已算是未来数十年里最好的光景了。’

东旭一想到未来那位官家与蔡京相公,还会将维系运河命脉的“籴本”(朝廷为维持漕运而设立的粮食储备及专项物资)肆意挪用,去填充那永无止境的“花石纲”与皇家园林,他胸中便不由升起一股荒谬与愤懑交织的情绪,差点就要按耐不住提前学一学方腊了。

事实上,在哲宗朝这运河籴本就已经出了问题,开始用度牒、官告、乃至各种名目的纸币(会子、关子)籴本来充数,其实际价值与稳定性远非昔日的铜钱、绢帛、茶盐等实物籴本可比的。

或许是东旭脸上那抹混合着讥诮与了然的笑意太过明显,庆国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立刻觉得这笑容分外刺眼让她颇不舒服。

小姑娘心性一起,当即放下银箸,语带薄嗔地诘问道:“你笑什么?莫非你做那商贾营生,竟不走汴水漕运么?漕路不通,于你又有何好处,值得在此发笑!”

东旭见她动气,收敛了些许笑容,摇头道:“公主误会了,在下并非幸灾乐祸。只是想到欲使汴水复通,其间艰难险阻非比寻常,故而觉得公主殿下期盼之心虽切,却未免……将此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庆国公主闻言秀眉微蹙,方才质问的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无他,当此之世,士大夫阶层于治国理政之学上的造诣,远非久居深宫的皇室子弟可比。纵使你天潢贵胄,藏书万卷,论及实务见识,在那些真正有才学的臣子面前,难免底气不足。

她见东旭气度沉稳,言谈间自有章法,不由得想起了那些在经筵之上侃侃而谈、连官家都需敬重几分的博学大儒,心下先自怯了三分,但仍强撑着问道:“你……你此言是何意?莫非这漕运之事,还有何隐情不成?”

东旭见她态度软化,便耐心解释道:“汴水如今水量不丰,航行困难,根源在于上游水源不足,以及淮水水系多年失治,泥沙淤积抬高了汴口河床。河床既高,则漕船行舟愈艰,需雇佣更多纤夫,耗费自然倍增。公主试想,自隋唐开凿通济渠至今已历数百载,其间更有五代十国百年战乱,运河疏浚维护之事,早已荒废多年积弊已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看不见的汴水方向,继续道:“若要根治,唯有疏浚淮河,引江济淮,再设法沟通黄河,引水补充汴河水源,同时大力清淤,深挖河道。然而……”

他话锋一转,凝重了三分,说道:“若分引黄河之水,以当下情势观之,黄河东流已然乏力,现今已经河床淤高,再分其流则东流必更缓,泥沙沉积更速,河床将进一步抬高。长此以往,东流河道必然壅塞,届时黄河必将另寻出路,不是北流,就是南决,也只会酿成更大灾祸……”

说到此处,东旭自己都觉得此事荒谬至极,忍不住气极反笑,反问道:“在下实在不知,古往今来哪位圣明天子能有如此魄力与……嗯,胆识,敢于推行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遗祸千里的浩大工程?”

他心中补充道:当然有!那便是后来的大元朝!

而结果嘛……大元也确实因此加速了其统治的崩溃。

李清照在一旁听得心神震动,她虽知师傅学问驳杂,却未料连这等水利工程也如此精通,不禁脱口问道:“师傅,您……您连治水导河这等事,也深有研究?”

东旭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现实:“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么?纵观本朝几次三番‘回河’‘导流’的……嗯,举措,我若不通晓些黄河水性,不预先推演其可能后果,又如何能在朝廷决定再次‘大展宏图’之前,准确判断出黄河流向,好提前收拾细软避开水患呢?”

他摊了摊手,一脸这很合理的表情说道:“难道要象那些懵然无知的汴京百姓一般,等到黄水漫过城墙才想起来哭喊逃命么?”

李清照闻言,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将精通治水之学,用于预判灾难提前逃命……这理由,着实让她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庆国公主却对东旭这般明哲保身的态度大为不满,她带着几分天真与责难,高声道:“你既有此见识,为何不去参加贡举,博取功名入朝为官,亲自去治理河患?!你若考取进士,位列朝堂,不就能施展抱负,为君分忧为民解困了么?!”

东旭闻听此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竟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他这般毫无顾忌的畅快大笑,登时将庆国公主打击得愣在当场。

她一个十几岁的深宫少女,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近乎无礼地嘲弄过?

那笑声中的意味,仿佛是在看一个不识世间疾苦、空发议论的稚童,让她瞬间忆起了幼时开蒙,因未完成功课而被严厉的师傅训斥惩罚的那种窘迫与羞惭。

霎时间,庆国公主只觉面庞如同火烧,又羞又急几乎要拍案而起。

东旭笑了好一阵,方才勉强止住,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洞察:“失礼了,实在失礼,公主殿下莫怪……只是,您方才所言,着实让在下……情难自禁。”

他轻轻叹息一声,缓声道:“公主啊,您莫非以为,这治河的道理满朝文武,仅我东旭一人知晓么?朝中精通水事的能臣干吏并非没有。然而,我汴京城,地处黄河上游,即便下游治理不当,酿成溃决,那滔滔黄水一时半会儿也淹不到这东京汴梁的天子脚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话中字字冰冷,残酷的令人心寒:“自古以来,真正将身家性命系于堤坝之上,日夜期盼大河安澜的,永远是大河下游那千百万黎民百姓。而指望高踞中枢远离水患下游的庙堂诸公,来真心实意不计利害地根治河患……”

“呵呵,往往事与愿违,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这几乎是亘古难移的铁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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