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馀杭城外,已是无边无际的土黄。
整座城池被死死围住。
连绵起伏的大营,依着地势铺开,绣着黄字与天补平均的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人马喧嚣,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形成灰黄的雾霭。
无需任何动作,那无形的杀伐之气就已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城头之上,清平都十将陈晟手按垛口,面色凝重。
他身旁站着副将,他的胞弟陈询。
“兄长……”陈询声音干涩:“贼势……来得太快,兵锋也太盛,若是董镇使、钱都将不率军来援,就凭我们一都,恐怕守不住啊。”
“援兵?你还指望援兵?”陈晟猛地扭头,眼中血丝可见,那里面是洞悉结局后的死寂。
“董昌、钱镠麾下精兵数千,再加之凌文举、阮结二部兵马,计有万馀人马,却连坐守钱塘的勇气都没有,你觉得这个时候,他会拼上老底子救我们吗?”
陈询思谋着他这话,咂了咂嘴道:“董昌一惯想着取代刺史李公,如今草贼过境,正值于危难中显英雄的时候,若他能打出声威,保全一方百姓,事后就算他驱逐李公出境,自领州事,杭州地方,又有哪个会有怨言,十三都人马,哪个敢不从他号令?”
“二郎你说得轻巧,就算事后声望如何如何威隆,那也得挡得住眼前草贼大军的攻势不是。”
陈晟嗤笑:“这年头手上有兵万事好说,董昌钱镠比你看得明白。”
话至此处,他一把攥住陈询的骼膊,压低声音:“听着二郎,我方才已观察过官军布阵,东面立有一面大纛,牙门旗上书柴字,应当是草贼大将柴存。
毫无疑问,东面必然是主攻方向,南北两面虽然旗帜杂乱,但军阵整而不乱,唯西面大军营帐旗帜数组最为混乱,这你应该也能看出来。
我已令心腹紧盯着西门,一旦事不可为,你便立即率人至西门与我汇合,突围而出。”
“突围?”
陈询惊愕地回首望向城内,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屋舍,那里有他们陈氏几代人的积累。
“可我陈氏基业,半数都在城中啊,田宅、店铺、库藏……”
“糊涂。”陈晟低喝一声,眼中闪铄着乱世枭徒独有的狠厉光芒:“基业在人,不在城!
只要你我兄弟活着,只要这些肯跟我们卖命的儿郎还在,他日何处不能再起高楼,打下一份更大的基业?”
他重重一拍弟弟的肩膀,目光灼灼:“二弟你听好,穷我一生,倾我所能,我也定会让咱们陈家,从你我这一辈起,出一个执掌州郡的刺史,让咱们陈家不再被人称作乡间土豪。”
陈询听着他表露出近乎燃烧自我去为家族牺牲奉献的决绝,再也没有二话。
“嗵嗵嗵!”
沉闷的鼓声传至城上。
在陈晟的视线中,东面城下帅辇上,一顶盔掼甲的大将抽出佩刀,指向城头。
立在他身后的将校、士卒立马随之举起兵器,高声呼和:“唐廷无道,黄王罚罪,替天行补,均财共田。”
随即,另外三面城下也响起了震天的喊声。
直如平地惊雷炸响在城头守军心头,陈晟自觉性情果毅都被这万人齐声的呐喊惊摄到,更别说被征发来的豪右僮仆和市井之人了。
三吴富庶地方的人,到底不似淮蔡百姓那么生猛。
“好贼子,竟然来此一出先声夺人。”陈询率先平复过来,怒声道。
“二弟莫感慨这些无用的了。”陈晟凝眸审视一眼城下已经涌动的土黄色浪潮,正色道:“还是速去准备吧。”
“是。”
攻城开始了!
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意,就是最原始的蚁附攻城法,纯粹的用人命去填。
如同决堤的浊流,四个土黄色的大阵卷着粗糙的云梯、合抱的撞木,发出非人的嚎叫,向着城墙涌去。
而这几个大阵一靠近城下六十步,城头上密集的箭矢就倾泻而下,不时有人中箭栽倒,但后面的人会立刻填补上空缺,嘶吼着继续前冲。
此次攻城,前军共计投入了一万一千人,除了鲁景仁部三千人是新军,其馀八千士卒都是跟随王仙芝、黄巢转战数万里,见惯了生死的老卒。
他们的攻势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
许构和他的一火人,被排在攻城串行的中后一截。
他们所在的西面被定为佯攻方向,烈度相对而言低得多,因而战斗串行的轮换也没有那么快。
为了防止饱食后剧烈动作导致肠腹剧情影响战事,战前,军校们只让他们吃了小半饱。
此刻众人正按吩咐静坐在后方阵中,养足精神,保存体力。
看着远处城墙下血肉横飞的景象,听着震天的喊杀与哀嚎,他们这一小撮人反而陷入了一种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的悠然状态中。
紧绷了许多日的神经,因为知道自己暂时安全,竟难得的松弛了下来。
姚安缩着脖子,小脸煞白:“箭…箭也太密了,这怎么冲得上去……”
“偶得爷娘诶,不是说这云梯上有钩子钩在城墙上吗,咋一推就倒咧?这么高落下来,那上面的人不都摔成肉泥了?”
看到云梯被守军奋力推倒,上面的士卒如同下饺子般摔落,赵传张大了嘴,憨厚的脸上满是惊惧。
“你有钩子人家就没得破坏钩子的工具啦,这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张延寿理所当然的回道,许构扭头看他一眼,没想到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肚子里还有点笔墨。
常弘遇咂咂嘴:“瞧见没,那边那个一手盾牌(膝排)、一手横刀的,砍翻了好几个,够猛!
唉,可惜了……”
众人竟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大戏。
许构没有添加讨论。
他沉默地坐着,目光死死钉在城墙上。
他在观察,在学习,云梯的架设点、守军反击的节奏、箭矢的覆盖范围……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飞快运转。
这是用无数鲜血和生命做教材的课堂,他必须珍视。
在许构看来,攻城战才是集攻守双方最巅峰的智慧与意志的对决,是中古以前战争最高指挥艺术的体现。
譬如玉璧之战,高欢七出奇计,而韦孝宽见招拆招,最终逼得一代名王饮恨退兵;建康攻防,宇宙大将军攻城妙招层出不穷,羊侃以超凡的预见性和应变能力一一应对,全数破解了侯景的招数,最终在羊侃病逝后,侯景才如愿攻克台城。
像宋以后的那些大的攻防战役,其实很少出现这样纯粹的古典战争艺术对决了。
那些比较经典的攻防战如襄阳保卫战、钓鱼城之战、松锦大战,基本上都是双方在围绕后勤组织、火力运用、政治瓦解、大兵团调动等常规手段。
这其中固然有战争形式发生变化的原因,但是也再难见到攻守双方奇计百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的巅峰对决了。
许构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城头上的动静,第一次直观地感受这个时代的战争。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队副传令让他们起身活动一下手脚,列队向前,排在他们身前的只有一个战斗串行了。
等城上目前正在攻城的500人退下,下一波500人上去,再后继就是他们这十队了。
等会他们将跟着副将禇怀德冲城。
众人沉默跟在葛从周身后,再无刚才讨论兵事时候的轻松写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东城方向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这道声音汇聚成的声浪,甚至短暂压过了西面的厮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段城墙上,一杆绣着“天补平均”四个大字的褚黄色大旗,被人奋力插上垛口,迎风猛烈舒展。
紧接着,越来越多头系黄色抹额的草军士兵蚁附而上,占据了城头。
“破了!城破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许构一火的所有人,包括他在内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去爬那该死的城墙,不用面对滚木礌石和金汁,他们,活下来了。
那些已经经历了一轮厮杀被轮换下来、还有一直在后方静坐的士卒,见此一幕更是彻底放松了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劫后馀生的庆幸之感涌上每个人心头。
而就在城西这边几乎所有草军将士都因城破而松懈下来的刹那。
馀杭西城门,那扇包着铁皮、冲车冲了上百次都巍然不动的厚重城门,竟从里边猛地洞开了。
“杀——!”
伴随着决死的怒吼,一支兵马如同困兽出笼,以二三十骑兵为锋锐,步兵紧随其后,朝着城外的草军阵线发起了亡命冲锋。
为首两员将领,正是陈晟、陈询兄弟。
为了搏一条生路,这支残军的战斗意志和冲锋速度快得惊人,气势更是透着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凶劲。
许构暗呼一声大事不妙,尼玛,谁能拦得住一支想回家的军队啊。
真忘记八百桂林戍卒,为了回家一路打穿大半个地图的故事了吧。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抱臂沉默的闵彦,身体猛地绷直。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直欲嗜人的光芒,看得许构心头一激。
这厮,跟他听说芸娘被指婚那天的状态有点象,这是想大开杀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