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半月形的灰光,无声无息,却蕴含著一种令天地万物都为之颤慄的法则o
它並非摧毁,而是分解。
所过之处,无论是狂暴的法力洪流,还是坚固的上品法宝,甚至是修士们引以为傲的强横肉身,都在触碰到灰光的瞬间,被还原成了最原始、最纯粹的灵气粒子,而后消散於天地之间。
那个刚刚还不可一世,以假丹境修为压制金乌道子的灰袍老者,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散去。
他和他那张引以为傲的灰色法网,便一同被灰光扫过。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就像是被橡皮擦过的一行字跡,他整个人,连同存在过的痕跡,都瞬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前一刻还喊杀震天,数十名筑基修士围攻一人的惨烈战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剩下的那些修士,眼睁睁地看著灰光朝自己蔓延而来,脸上的贪婪、疯狂、
暴虐,尽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源於神魂最深处的惊骇与绝望。
他们想逃,想退,想祭出最强的防御法宝。
可是在这道灰光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法力在接触到那股法则之力的瞬间便自行溃散。
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的、如同泡沫破裂的声音响起。
一个个在云梦泽跺跺脚都能引起一方震动的筑基强者、家族老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作了虚无。
整个过程,快到令人无法反应。
不过是眨眼之间,除了位於风暴中心的金乌道子,整个裂风谷,再无一个活□。
战场,被清空了。
这尊从裂隙中走出的道宫卫士,仅仅用了一招,便將这群在他眼中与螻蚁无异的爭食者,彻底抹杀。
而做完这一切,它那双由法则构成的冷漠眼眸,才缓缓转向了这起事件的始作俑者一金乌道子。
嗡!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压力,轰然降临在金乌道子身上。
他身前那面“大日琉璃镜”,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镜面上那轮煌煌大日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道道清晰的裂痕,从镜面中心飞速蔓延开来。
“噗!”
金乌道子狂喷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金纸。
但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只有被螻蚁挑衅,又被看门狗打伤的无尽屈辱与滔天怒火。
“区区一具没有灵智的看门傀儡————也敢伤我!”
他死死盯著那尊道宫卫士,非但没有退缩,胸中反而燃起一股更加狂暴的战意。
“待我回稟宗门,召集长辈,必將你这藏头露尾的破落殿堂,连根拔起,炼成飞灰!”
他强行催动体內仅剩的本源,竟还想再战。
就在此刻。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那尊道宫卫士的法则锁定,都集中在金乌道子身上的这一瞬间。
数百丈外,那片亘古不变的阴影之中。
陈渊,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场惨烈的屠杀,也没有在意金乌道子的无能狂怒。
从始至终,他的心神都只在两样东西上。
一是那道巨大的、狂暴的空间裂隙。
二便是他手中这枚,从碧波姥姥储物袋里得来的,“道宫钥匙”令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枚令牌,正在排斥著战场上那些驳杂狂暴的灵力,却又对金乌道子身上燃烧的“大日圣体本源”,传递出一股微弱的“飢饿感”。
时机,已经成熟。
陈渊没有任何犹豫,心念一动。
他將自己闭关半月,从令牌中强行参悟出的那一缕微弱到了极点,却精纯无比的“造化之气”,缓缓渡入了手中的黑色令牌之內。
那枚古朴的黑色令牌,在接收到这一缕造化之气的瞬间,並没有爆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
它只是通体微微一亮。
一圈肉眼无法看见,唯有神魂才能感知的翠绿色涟漪,以令牌为中心,悄然荡漾开来。
涟漪的速度不快,却蕴含著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法则之力。
它轻柔地拂过那道因为金乌道子自爆本源而变得更加狂暴,仿佛隨时都会崩塌的巨大空间裂隙。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撕碎法宝,吞噬神魂的空间风暴,在接触到这圈翠绿色涟漪时,竟像是遇到了克星的猛兽,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所有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都被一股无形的“创造”与“抚平”之力所中和。
紧接著,就在那道巨大狰狞的黑色裂隙旁边。
涟漪的中心处。
一扇由柔和的白光构成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完美圆形“门”,无声无息地浮现。
它稳定、和谐、完美无瑕。
如果说,金乌道子用蛮力撕开的巨大裂隙,像是一头野兽在墙上留下的丑陋咬痕。
那么此刻出现的这扇圆形光门,便是由最高明的神工巧匠,精心雕琢出的艺术品。
一个代表著野蛮与毁灭。
一个代表著秩序与新生。
两者並列於空中,形成了无比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陈渊抬起头,视线越过那扇光门,落在了远处正与道宫卫士死战,岌岌可危的金乌道子身上。
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辛苦了。
下一刻,陈渊一步踏出。
他的身形没有化作流光,也没有引起半分灵力波动,就那么平淡而从容地,走入了那扇圆形的白色光门之中。
身影融入光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仿佛他不是闯入了一座上古遗蹟,而只是推开自家院门,信步而入。
就在陈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光门內的瞬间。
战场之上。
金乌道子终於再也支撑不住。
道宫卫士那双毫无感情的法则之眼锁死了他,手中长枪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跡,无视了“大日琉璃镜”最后的屏障,一枪洞穿了他的右边肩胛。
“呃啊!”
金乌道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
眼看那法则长枪就要顺势而下,洞穿他的丹田气海,將他彻底抹杀。
千钧一髮之际。
他胸前贴身佩戴的一枚龙形玉佩,轰然碎裂!
一股远超筑基,浩瀚如渊海的金丹威压,骤然降临!
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瞬间形成,將金乌道子牢牢护住,堪堪挡住了道宫卫士那致命的一击。
紧接著,金色光罩猛然收缩,裹挟著重伤昏迷的金乌道子,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强行撕裂了此地的空间禁錮,瞬间消失在天际。
空中,只留下一句怨毒到了极点,响彻整个黑雾沼泽的神念。
“今日之赐,来日百倍奉还!”
隨著金乌道子的遁逃,道宫卫士失去了所有的攻击目標。
它在原地静静地悬浮了片刻。
那双由法则构成的眼眸,似乎若有所思地,朝著陈渊消失的那片空域,扫了一眼。
但它终究只是一具遵循规则的傀儡。
在確认再无“瀆神者”之后,它转身,一步退回了那道巨大的黑色空间裂隙之中。
隨著它的退入,那道狰狞的裂隙开始缓缓闭合、癒合。
周围暴动的空间法则也逐渐平息。
最终,一切异象消失。
半空中,只剩下那座古老而斑驳的石碑,静静地悬浮著。
仿佛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和那数十名筑基修士的陨落,都只是一场幻觉。
裂风谷,又恢復了往日的死寂。
穿过那扇圆形光门,陈渊並未感受到寻常空间传送时的眩晕与撕扯感。
过程平顺得不可思议。
当眼前的白光散去,他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片奇异的空间。
脚下,是一条完全由不知名白玉铺就而成的古道,宽阔平坦,一直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古道的两侧,並非山川草木,而是深邃的黑暗与虚无。
在那虚无之中,有亿万星辰在缓缓流转,散发著亘古而苍凉的光芒,仿佛正行走於宇宙星河之间。
而在古道的尽头,视线所及的最远处。
一座宏伟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宫殿群,正静静地悬浮於这片黑暗宇宙的中央。 那些宫殿沐浴在星光之下,飞檐斗拱,琼楼玉宇,散发著古老、庄严、神圣的气息,仿佛是传说中仙神的居所。
这,便是道宫。
仅仅是远远看著,陈渊便能感受到一股源自大道的威压,让他心神为之震动。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正准备顺著这条唯一的白玉古道,朝著那座主殿行去。
就在这时。
他丹田气海的深处,那颗暗金色的归墟帝星,毫无徵兆地猛然一震。
一股强烈的悸动,顺著他的经脉传递开来。
陈渊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他怀中,那块刚刚从白长青手中得到,源自孙家的第二块归————帝星残骸,此刻正散发著一股灼人的热量。
在残骸漆黑的表面上,一道道极其淡薄,却玄奥无比的金色纹路,正缓缓浮现、亮起。
这些纹路,最终匯聚成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了白玉古道旁的一片黑暗虚空。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星辰。
但陈渊却通过这股同源的指引,清晰无比地感应到了。
在那片看似虚无的黑暗之中,隱藏著第三块归墟帝星残骸的气息!
那股气息,比他手中这块要强大、完整得多!
几乎是在感应到残骸的同一时间,一股冰冷、强大、陷入沉睡的守护意志,也被他所触动。
那股意志,与之前在外界遇到的道宫卫士同出一源,但其强度,却远非那具只能按规矩办事的傀儡可比。
它就像一头蛰伏在黑暗深渊中的远古巨兽,虽然沉睡,但只要有任何异动,便会立刻甦醒,將入侵者撕成碎片。
陈渊的眉头,缓缓皱起。
一个清晰的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顺著这条看起来安全无比的白玉古道,前往那座宏伟的主殿,去探寻道宫本身的机缘?
还是遵从归墟帝星的指引,冒著惊动那恐怖守护者的风险,拐入旁边那片未知的黑暗,去夺取那第三块对自身大道根基至关重要的残骸?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的视线从远处那座辉煌的宫殿上移开,落向了那片寂静的黑暗虚空。
他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
任何虚无縹緲的外部机缘,都比不上能被自己彻底掌握,化为自身根基的力量来得实在。
陈渊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一步踏出,离开了平坦的白玉古道,整个身躯,缓缓沉入了旁边的黑暗虚空之中。
一步踏出,便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空间传送的撕扯感,陈渊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从空气坠入了深海。
那条平坦宽阔的白玉古道,连同远方那座宏伟的仙神宫闕,都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没,消失在感知之外。
四周是纯粹的虚无,连光线都无法存在,只有远处那些冰冷流转的星辰,证明著这里並非一片死地。
一种沉重、古老、带著毁灭气息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大山,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这股意志並未甦醒,仅仅是其沉睡时无意识散发的余威,就让陈渊的法力运转都出现了一丝凝滯。
万象归墟界悄然展开,五十丈的领域將他完全包裹。
暗金色的道域之力与外界的黑暗虚空碰撞,发出一阵阵无声的涟漪,將那股恐怖的威压隔绝在外。
陈渊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那块从孙家得来的第二块帝星残骸,此刻正散发著灼人的热量,漆黑的表面上,那个由金色纹路匯聚而成的箭头,正坚定不移地指向黑暗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那头恐怖守护者的沉睡之地。
也是第三块残骸的所在。
陈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行动。
他没有选择飞行,在这等未知险地,任何剧烈的法力波动都可能惊醒那头沉睡的巨兽。
他只是催动著万象归墟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虚空中“蠕动”。
道域前方的虚空被归墟之力无声地分解、抹除,化作最原始的粒子。
而他的身体则顺势向前平移一小段距离,隨后,道域后方又將那些粒子重组,填补了空缺。
整个过程缓慢而平顺,没有掀起半分波澜,仿佛他不是一个外来者,而是这片黑暗虚空的一部分。
这是他对归墟法则最精妙的运用,是真正的潜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陈渊保持著绝对的专注,心神与道域合一,一边抵御著越来越强的沉睡威压,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了下来。
在他的道域边缘,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一人高的不规则晶体,通体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色,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
晶体的核心,封印著一道扭曲的人影。
陈渊能从那人影上,感受到一股早已消散,却依旧残留著不甘与怨毒的筑基大圆满气息。
显然,这是另一位误入此地的倒霉蛋,不知是何年代的人物,最终被永远地封印在了这里,化作了这片黑暗宇宙中的一粒尘埃。
陈渊没有去触碰它。
他只是静静地观察了片刻,解析著那晶体上残留的,属於道宫本身的法则烙印。
片刻后,他收回心神,绕开了这块“修士琥珀”,继续前行。
越是深入,周围虚空中漂浮的类似“残骸”就越多。
有断裂的法宝碎片,上面还縈绕著不灭的灵光。
有支离破碎的骸骨,每一寸骨骼都闪烁著宝光,生前显然是强大的炼体士。
甚至,他还看到了一片被禁錮的“空间”,方圆不过数丈,里面却是一片鸟语香的景象,与外界的死寂格格不入,仿佛一个被切下来的世界碎片。
这些,都是前人的“警示牌”。
它们无声地诉说著此地的凶险,任何试图挑战道宫秩序的存在,都將落得如此下场。
陈渊的心绪没有半分波动。
他只是一个沉默的拾荒者,从这些失败者的遗骸中,汲取著教训,解析著此地的法则,让自己对这道宫的了解,一点点加深。
终於。
他怀中的帝星残骸,其热量攀升到了顶点。
那金色的箭头,不再指向前方,而是指向了正下方。
陈渊停下身形,悬浮在虚空之中。
他到了。
在他的正下方,约莫百丈之外,是一片比周围的虚空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
那是一个完美的球体,直径足有数百丈,它不反射任何光芒,不散发任何气息,只是静静地存在著,仿佛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一个“奇点”。
那头沉睡的守护者,就在其中。
而第三块归墟帝星的残骸,那股让陈渊血脉都为之共鸣的同源气息,也正是从那片绝对的黑暗核心中,传递出来。
残骸,竟然与守护者融为了一体!
或者说,残骸本身,就是这头恐怖守护者的核心部件之一。
这个发现,让陈渊的计划,瞬间落空。
他原本以为,可以趁著守护者沉睡,悄悄將残骸偷走。
但现在看来,想要拿到残骸,就必须对守护者本身动手。
这无异於虎口拔牙,而且还是从一头隨时可能醒来的远古凶兽口中拔牙。
陈渊眉头微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险,超出了预期。
但回报,同样巨大。
这第三块残骸的气息,比他手中的第二块,要强大完整十倍不止。
一旦將其弄到手,再与自己体內的归墟帝星融合,他的道域,他的实力,必將发生一次翻天覆地的蜕变。
放弃,绝无可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杂念被尽数斩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既然无法“偷”,那就只能“骗”了。
他盘膝坐下,万象归墟界收缩至身周三尺,將自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他的心神,沉入了丹田气海。
在那片暗金色的道域本源中,归墟帝星缓缓转动,散发著寂灭万物的终结之力。
而在它的遥远对侧,那个由“造化之气”凝聚而成的翠绿色光点,虽然微弱,却散发著截然相反的起始之力。
一死,一生。
陈渊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被他一一否决。
最终,一个无比大胆,却又似乎唯一可行的方案,在他心中成型。
他睁开双眼,视线落向下方那片沉寂的黑暗球体。
下一刻,他伸出手。
一缕微弱到了极点的暗金色光丝,从他指尖延伸而出,这是他万象归墟界最本源的力量。
但这缕光丝,却並非纯粹的“寂灭”。
在那暗金色的核心处,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翠绿,正悄然流转。
它將归墟之力的毁灭与死寂,包裹上了一层“生”与“造化”的偽装。
陈渊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这缕融合了两种对立法则的奇异力量,让它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般,轻飘飘地,朝著下方那沉睡著恐怖巨兽的黑暗球体,缓缓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