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指尖縈绕著一缕纯粹的土黄色道域之力,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个黑点。
黑点没有任何变化,但陈渊却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极其顽固的阴冷气息,顺著他的道域之力反噬而来,带著一丝灼烧神魂的刺痛。
地火煞气。
果然是这东西。
陈渊收回手指,站起身,在灵田边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这个问题,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棘手。
敌人可以杀,陷阱可以破,可这深入地脉本源的煞气,却如同附骨之疽,无形无相,难以拔除。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万象归墟界”。
归墟之力,能分解万物,回归本源。
但那是针对“有形之物”或者能量体。
这地火煞气,是法则层面的污秽,是地火元脉在亿万年演化中,自然產生的一丝“病灶”。
用归墟之力去分解,结果只会是將整条地火元脉连同煞气一起分解掉,那便是釜底抽薪,丹霞谷也將沦为废地。
至於更霸道的“寂灭”之力,那就更不用想了。
寂灭之力一出,別说煞气,恐怕整株九窍蕴神莲都会从“存在”的层面上被直接抹除。
那等於是为了治好病人的感冒,直接把病人给枪毙了。
“师尊————”
晚萤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安。
她从未见过陈渊露出这般凝重的神情。
陈渊转过身,脸上的阴沉已经收敛,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无妨,一点小问题。”
他安抚了一句,隨即走向丹霞真人留下的藏书室。
丹霞真人虽非阵法大家,但身为一个活了数百年的筑基大圆满丹师,其收藏之丰厚,远超想像。
整整一间石室,从墙壁到地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简、兽皮卷和古籍。
陈渊需要找到一个方法,一个能够净化地脉,或者说,能够隔绝、中和地火煞气的方法。
他一头扎进了书海之中。
神识如网,一卷卷玉简的內容被他快速读取、筛选、分析。
《地火百解》、《灵脉异说》、《丹霞心经·杂篇》————
大部分都是关於如何利用地火炼丹,或是辨別灵脉品阶的记载,对於如何“净化”灵脉,却鲜有提及。
毕竟,对於绝大多数修士而言,灵脉是天地生成之物,只有利用的份,哪有改造的能力。
这等同於凡人想要改变山川河流的走向,是逆天之举。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天。
两天。
三天。
陈渊不眠不休,將数千卷典籍翻了个底朝天。
晚萤每日都会將饭食和灵茶,悄悄放在藏书室门口,然后又安静地退去,不敢打扰。
终於,在第四天的清晨,陈渊从一卷布满了灰尘、材质非金非玉的古老捲轴中,找到了一段不起眼的记载。
那捲轴名为《北冥异闻录》,记载的並非修炼功法,而是一位上古修士游歷天下的见闻。
其中一段提到:“————行至北冥寒狱,见其地冰封万里,万物不生。然冰层之下,偶有地火喷发,与寒气交织,生地元煞火”,污秽灵机。当地土著取冰髓灵玉”置於火眼之上,玉石渐融,化作玄冰之气,下沉百丈,竟能中和煞火,使地火復归精纯————”
冰髓灵玉!
陈渊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的阴霾。
根据捲轴描述,这冰髓灵玉乃是极寒之地,匯聚天地玄冰之气,歷经万年才能生成的一丝精华,是至寒至纯之物。
它本身就是一种法则的凝聚体,正好能克制地火煞气这种至阳至刚的污秽。
路,是找到了。
但新的问题也隨之而来。
北冥寒狱?
陈渊在丹霞真人的记忆中搜索了片刻,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
那地方,位於修仙界极北之地,距离云梦大泽何止千万里。
环境恶劣,危机四伏,是修仙界有名的绝地之一。
別说他现在不便离开丹霞谷,就算要去,一来一回,恐怕没个十年八载都回不来。
到那时,九窍蕴神莲早就枯死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
必须在云梦大泽,或者说在周边区域,找到此物。
可这种天材地宝,可遇而不可求,去哪里找?
陈渊走出藏书室,看著灵田里那片莲叶上的黑点,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他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情报,大量的情报。
白家虽然能提供一些,但终究只是云梦泽的一隅,层次太低。
想要得到这种级別的宝物讯息,必须找更高层面的人。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碧波姥姥。
那个精通“望气观运”之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妖婆。
她交友广阔,消息灵通,在云梦泽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如果云梦泽附近有“冰髓灵玉”的消息,她很可能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o
但,该如何开口?
直接去问,无异於自曝其短。
等於告诉对方,我“丹霞真人”遇到了一个自己解决不了的大麻烦,而且这个麻烦还跟地脉有关。
以那老妖婆的精明,顺藤摸瓜之下,很可能会察觉到丹霞谷的异常,甚至发现九窍蕴神莲的存在。
那將是灭顶之灾。
陈渊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计划,渐渐成型。
不能直接问,那就得让她“自己”说出来。
想要让一个精明的老狐狸开口,就必须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让她觉得,是她占了便宜,是她看穿了你的“窘境”。
陈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回到丹房,没有去碰那些珍贵的灵药,反而在角落里,翻找出一些药性猛烈、彼此衝突的低阶毒草。
他引来一丝地火,掌心升腾起丹霞真人標誌性的赤色丹火。
这一次,他没有用道域去解析和控制。
而是故意模仿丹霞真人那驳杂不纯的法力,粗暴地將几株毒草的药力糅合在一起。 嗤嗤!
药力剧烈衝突,一股黑烟冒出,刺鼻的气味瀰漫开来。
最终,在他的掌心,形成了一块焦黑、扭曲、散发著不详气息的药渣。
做完这一切,他取出那只碧波姥姥送来的水光纸鹤,將这块蕴含著复杂毒性的药渣,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又附上了一枚玉简。
玉简中,他用“丹霞真人”那沙哑虚弱的语气,写下了一段充满“苦恼”与“不甘”的话。
“姥姥道法通玄,见识广博。老夫近日炼製一炉古丹,不慎走岔,竟炼出一味前所未见的奇毒。此毒混杂了草木、地火、神魂三种特性,老夫遍查典籍,竟束手无策。不知姥姥可有解法?若能指点一二,老夫愿以三株五百年份的赤霞草”作为谢礼。”
他没有提任何关於地脉和煞气的事。
他只是拋出了一个精心设计过的、看似无解的“炼丹难题”。
这个难题,巧妙地將“地火”这个元素,融入了其中。
他相信,以碧波姥姥的眼界,看到这块奇特的药渣,定会產生浓厚的兴趣。
而想要解开这复杂的毒性,就必然要追溯其根源,分析其中那丝微弱却顽固的“火毒”特性。
只要她顺著这条路往下想,就极有可能联想到与“地火”相关的各种知识。
而净化地脉煞气,正是其中最高深、最冷门的一个分支。
陈渊將纸鹤放出。
水光一闪,纸鹤消失在天际。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条鱼,咬上他精心准备的饵。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仅仅过了一日,那只水光纸鹤便再次飞回了丹霞谷。
陈渊招手取下,神识探入。
纸鹤带回的,並非直接的答案,而是一封措辞客气的请柬。
碧波姥姥邀请他三日后,前往碧波潭一敘,共同“参详”那味奇毒。
陈渊看完,心中便有了底。
那老妖婆,上鉤了。
若是她真有解法,或者不感兴趣,大可以直接在玉简中回復,或者乾脆不理。
特意邀请他过去面谈,只有一种可能:她也对这味“奇毒”感到棘手和好奇,想当面探一探自己的虚实。
这正中陈渊下怀。
三日后。
陈渊依旧是那副“丹霞真人”的模样,面色苍白,气息虚浮,驾驭著一朵赤色火云,慢悠悠地飞向碧波潭。
他甚至刻意在飞行途中,让法力出现几次不稳,火云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从空中掉下去。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暗中观察的某些视线里。
抵达碧波潭时,碧波姥姥早已在潭边的水榭中等候。
她依旧是那副老態龙钟的模样,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陈渊身上扫过,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丹霞道友,你这身体————看来上次黑煞老魔那一战,伤得不轻啊。”碧波姥姥的声音带著几分关切,但更多的还是试探。
“咳咳————”陈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
“一点小伤,死不了。倒是让姥姥见笑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直接开门见山,將那块焦黑的药渣放在石桌上。
“姥姥请看,就是此物。”
碧波姥姥伸出乾枯的手指,隔空摄来一缕药渣上的黑气。
她將黑气置於鼻尖轻嗅,又渡入一丝法力探查,浑浊的眼中,渐渐露出了凝重之色。
“草木之枯,地火之燥,魂魄之怨——————三者竟能如此诡异地纠缠在一起,互为根基,又彼此衝突。道友这手炼丹术,真是————別出心裁。”
她这话,也不知是夸讚还是讥讽。
陈渊只是苦笑一声:“玩火自焚罢了。老夫尝试了数十种解毒丹方,都毫无用处。此毒霸道,一旦沾染,便会侵蚀丹田,污秽法力,极难祛除。”
碧波姥姥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似乎在思索。
水榭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潭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陈渊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著。
他表现得越是“急切”和“苦恼”,反而越容易引起怀疑。
现在这副“尽人事听天命”的姿態,才更符合一个走投无路的老怪物的心境。
许久,碧波姥姥才缓缓开口。
“道友这毒,確实奇特。其根源,在於三种力量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寻常解法,只能解其一,不能断其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老身倒是想起一桩古老的秘闻。想要破解这种由地火异变而生的火毒,寻常的水行灵物效用不大,必须用至寒至纯之物,从根源上將其冻结”,再行剥离。”
陈渊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
“哦?还请姥姥赐教。”
“赐教谈不上。”碧波姥姥摆了摆手,“老身也只是在一本残卷上见过记载。有一种名为冰髓灵玉”的天地神物,乃玄冰之气万年所聚,至寒至纯。若能取其一丝粉末,融入丹药,便可中和世间绝大多数的火毒。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看向陈渊。
“此物只產於北冥寒狱那等绝地,早已在修仙界绝跡了数千年,想找到,难如登天啊。”
陈渊的脸上,適时地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原来是这等传说中的神物,那看来是老夫没这个机缘了。”
他嘆了口气,便要將那药渣收起。
“道友且慢。”碧波姥姥却忽然叫住了他。
“绝跡,也只是传闻罢了。”她浑浊的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万事总有一线生机。据老身所知,十年一度的云梦宝会,下个月就要在烟波渡举行了。”
“这云梦宝会,乃是云梦泽周边数万里最大规模的交换会,届时各路高人,奇珍异宝,都会匯聚於此。说不定,就有哪个不知情的散修,从某个上古洞府中得了此物,拿出来交换呢。”
陈渊听著,心中冷笑。
这老妖婆,铺垫了半天,终於图穷匕见了。
他故作意动,问道:“姥姥的意思是?”
“你我打个赌如何?”碧波姥姥笑道,“老身也对道友这奇毒”很感兴趣,想取一些回去研究。若这次宝会上,真出现了冰髓灵玉”,你我便公平竞爭。”
“若是没有出现,或者你我都没得到,那道友便將这药渣,分一半给老身,如何?”
“另外,老身可以再附送一个消息。除了宝会,黑雾沼泽深处那座新近现世的古修遗蹟,据说曾是上古一位精通阵法的大能所留。那等人物的洞府,最喜用各类奇珍布置阵眼,或许————也能找到此物的踪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陈渊一个虚无縹緲的希望(宝会),又指了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古修遗蹟),而她自己,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得到想要的研究材料。
她算定“丹霞真人”大限將至,又被奇毒困扰,必定会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答应她的赌约。
“好!”陈渊“沉思”片刻,最终一咬牙,重重点头。
“就依姥姥所言!希望老夫的运气,还没那么差!”
他將一半药渣,小心地剥离下来,递了过去。
碧波姥姥接过药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场交易,在各怀鬼胎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陈渊告辞离去,驾驭著火云,身影显得有些萧索和悲壮。
直到飞出百里之外,確认再无任何神识窥探,他脸上的“虚弱”和“苦恼”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