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的营生,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口号,全藏在陶罐沉淀的釉料里,缝在粗布行囊的针脚间。龙窑的釉汁还在陶罐里慢悠悠沁着底色,柳嫂的行囊已收拾得比窑工的模具还规整——粗布包里两身换洗衣物叠得方方正正,半袋掺黄豆面的饼子压在底下,夹层里,躺着两个刚出窑的陶碗,釉色匀得象被晨露浸过,这是陈建国特意挑的“敲门砖”。
林阿青牵着从李家堡借来的马,马鬃用红绳束得利落,鞍旁挂着那柄磨得发亮的短刀。二娃背着水囊,手里攥着张满仓新做的梨木短枪,枪头没开刃却光可鉴人,他一路蹦得象只野兔子,用枪杆拨着路边的野草:“柳嫂,宣化府的糖人真能吹成孙悟空?阿青姐,表哥会不会带咱吃油饼?”
“路上闭紧嘴,遇盘查就说走亲戚,别露怯。”陈建国送他们到山口,风里裹着晨露的潮气,远处烽火台的残基在晨光里泛着灰影——那些断砖碎瓦见过永乐年的兵戈,也见过正统年的败绩,如今又要见证一群泥腿子的谋生路。他掏出块刻着“角山墩台”的木牌,递到林阿青手里,指腹蹭过磨平的纹路:“给赵文的信物,见了这个,他能更信咱。宣化府是后方,却不是安乐窝,办完正事就回,别瞎逛。”
出了角山地界,土路渐渐坑洼,偶尔能撞见赶车的商队,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吱”声混着赶车人的吆喝,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老远。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路边蜷着几个流民,有个穿破棉袄的老汉,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见他们过来,颤巍巍地伸手:“姑娘,小哥,给口吃的吧,俺们三天没沾粮食了。”
柳嫂没尤豫,从布包里摸出两个饼子递过去:“大爷,这点先垫垫。往北走三四十里有个李家堡,打听角山墩台,说是柳嫂让来的,能开荒种粮。”老汉接过饼子连声道谢,旁边的小娃盯着二娃的短枪,二娃愣了愣,从水囊里倒出点水,递到小孩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林阿青牵着马愣在原地,这世道就是如此,苦难循环,唯有善意能破局。“走吧,再晚今天就赶不到了。”她轻声说,马鞭轻敲马臀,马打了个响鼻,慢慢往前走。
快到宣化府时,城墙渐渐从尘雾里钻出来——青砖砌的墙足有两丈高,城头上明军的旗帜“哗啦啦”响,城门口的边军穿着半旧铠甲,手里握枪却没什么凶气,盘问行人时语气平和。城门外的空地上,官府搭了粥棚,衙役推着车送稀粥,流民排队领粥时还会说句“谢谢官爷”。这场景在乱世里算是难得的安稳,就象狂风里的一盏油灯,虽弱,却没灭。
找到“赵记杂粮铺”时已是傍晚,红布幡上“赵记杂粮”四个大字用金线勾了边,在夕阳下闪着光,门口堆着的小米袋子上写着红色的“赵”字。赵文正蹲在门口,见着林阿青,立马扔了算盘站起来:“阿青,表妹?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铺子里收拾得整齐,货架上除了杂粮,还摆着宣化府有名的“宣陶”,碗沿印着青花,透着烟火气。赵文媳妇端来热水,刚喝两口,赵文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在角山墩还好?前几天听买粮的边军说,云州镇陷了,鞑子抢了不少粮食,宣化府里人心惶惶。”
听到这话林阿青和柳嫂都皱了眉。赵文手指敲着桌面:“说回找商队,宣化府的商家分三六九等,最头层是宣府巡抚郭之倧的‘聚丰号’,拢断了粮食铁器生意,可这人是个笑面虎。去年有个小陶匠的碗卖得火,他找了个‘私藏铁器’的由头,把人下狱,窑厂家产全吞了,连家人都卖去矿上——当官的要发财,哪管小老百姓的死活?”
“二把手是刚调来的宣府总兵侯世禄,随军商队由他侄子管,打交道两次,人还行,时间短,还不是真正的把牢稳。最稳妥的是开平卫指挥同知张承业的商队,掌柜的叫刘继宗,做了二十年杂货生意,精于算计却讲行规,只要货好,不压价,更不会吞产业。”赵文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本地‘八大家’,表面做粮布生意,暗地里跟鞑子换牛羊皮毛,给价高两成,可风险大得能掉脑袋——前两年有个小商贩跟着他们通鞑子,被边军抓了现行,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
柳嫂攥紧手里的陶碗:“赵大哥,咱不能冒险,南泥湾的人全靠这窑活命。”林阿青也点头:“只要能换硫磺铁料,少赚点没事,安全第一。”
“正合我意。”赵文拍了下桌子,“刘掌柜是张承业的人,李家堡属开平卫管,算是自家人。而且他的商队能把陶碗卖到京城、大同,销路广,能长期合作。”柳嫂和林阿青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接下来几天,林阿青和柳嫂在铺子里帮着理货,赵文早出晚归谈合作。二娃跟着赵文的儿子赵晓晨逛早市,赵晓晨掏铜板买了个孙悟空糖人,递到二娃手里:“二娃哥,象不像杀鞑子的英雄?”二娃攥着糖人,糖丝粘在手指上也不擦:“像!等我造了好弓,一箭射穿鞑子的喉咙!”乱世里的孩子,快乐从来都简单,一根糖人就能撑起所有英雄梦。
第二天傍晚,赵文兴冲冲闯进来,笑得眼睛都眯了:“成了!刘掌柜过几天带商队去角山墩,先看货,要是真象我说的好,就定长期合约——每月两千个陶碗、一千个陶盘,陶碗八文一个,陶盘十文一个,硫磺铁料按市价带,不加价!”林阿青和柳嫂松了口气,连夜收拾行囊,第二天一早就往南泥湾赶。柳嫂路上笑着说:“这下火药能多造不少,鞑子再来,咱也有还手的力气。”
路还是来时的路,可心里的滋味完全不同。十天后,龙窑第二批陶碗刚出窑,南泥湾的山口就刮起了黄风,风裹着沙尘打树叶,却没吹散田垄里的绿意——黄豆苗长到半尺高,箩卜苗嫩得能掐出水,这是乱世里最动人的希望。
十辆马车从风里钻出来,车轮碾过土路虽响却稳,赶车伙计擦去车身上的尘,木头原色露出来,马头上系着麻布防沙尘,一看就是常走商路的老队伍。刘掌柜掀开车帘,掸了掸绸缎马褂上的灰,指尖没沾多少尘:“角山墩的路比别处好走,陈旗官是个会办事的。”
车队刚拐过土坡,就见根木杆横在前面,三个半大孩子立在杆后——为首的李小栓攥着梨木短枪,腰杆挺得笔直,是儿童团团长;狗蛋拎着铜锣,虎子攥着“盘查”木牌,眼神亮得很,没半分怯意。
“车队留步!”李小栓嗓门不大却认真,“陈旗官吩咐,遇宣化商队先报信,确认了才能进。”刘掌柜笑了,手里把玩着玉扳指:“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回被小孩子盘查。我是宣化刘继宗,和陈旗官约好的。”
“俺知道,但得等报信。”李小栓没挪木杆,对狗蛋喊:“去龙窑报信!”狗蛋拎着铜锣跑远,脚步轻快,铜锣却没响——他懂规矩,没命令不能乱敲。刘掌柜看着李小栓,又瞥了眼田垄里的绿苗,心里泛起暖意:乱世里,别处的孩子不是逃荒就是挨饿,南泥湾的娃却有这般精气神,这地方不一般。
不到一炷香功夫,陈建国带着几人快步走来。他穿件半旧青布衫,袖口挽至肘弯,露出结实得能看见腱子肉的骼膊,四方脸膛衬着浓黑眉毛,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声音却沉稳有力:“刘掌柜,一路辛苦!”两人拱手行礼,动作都透着江湖人的爽利。
刘掌柜目光扫过陈建国身后几人——皆是粗布短打,手里握枪的姿势齐整如标尺,半分没有寻常乡勇的散漫,心里对这南泥湾的章法又多了几分认可。他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早听闻你这儿龙窑出好货,今日先看陶瓷,看完咱们再逛逛你这宝地。”
龙窑边的棚子里,绿豆汤盛在粗陶碗里,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张大碗抱出两个碗,一个是南泥湾新出的陶碗,一个是李家堡常见的粗瓷碗,猛地往青石板上一摔——粗瓷碗“哗啦”一声碎成数片,南泥湾的陶碗却只在地上弹了两弹,碗沿完好无损,落地时还发出脆生生的回响。“刘掌柜您瞧,这碗就算堆在颠簸马车上也坏不了,您拉去卖着绝对省心!”
刘掌柜捡起陶碗敲了敲,清脆的声响在棚外都听得真切,他颔首道:“就按之前议定的,每月两千个碗、一千个盘子,我全收了。硫磺铁料下次送货时一并带来,我老刘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说罢却话锋一转,“听说你这南泥湾的庄稼长得格外旺?带我去瞅瞅。”
陈建国心知刘掌柜是个精明人,便引着他往军户的自留地走。田埂上的黄豆棵子长得比人腰还高,豆荚饱满得快撑裂;箩卜叶子翠绿油亮,扒开土能看见半截白净的箩卜身子;最惊人的是晚玉米,秆子粗壮如小臂,玉米穗子又长又沉,压得秸秆微微弯曲。刘掌柜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片玉米叶,又扒开土看了看土壤成色,眼里渐渐有了精光:“建国老弟,你这地的肥力不对劲啊,寻常粪肥养不出这长势。赵文跟我提过一嘴,说你们有种‘磷肥’能让庄稼增产?”
陈建国早有准备,转身让伙计取来一个陶罐,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磷肥粉末。“这就是磷肥。”他倒出少许在掌心,“碾碎的骨粉掺了草木灰,还加了些窑里的熟土,肥效稳得很。”刘掌柜拈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粉末质感,忽然一拍大腿:“这是大商机!我在宣化的两百亩玉米,去年亩产才两石,要是用了这东西能增产,咱的合作可就不止陶瓷了。”
“每亩用六十斤,一斤十文钱。”陈建国沉声道,“只要水源跟得上,亩产至少增五成,达不到这个数,我分文不取。”刘掌柜眼睛瞬间亮了,掰着指头一算:“两百亩地就是一万两千斤,合一百二十石,半个月内能不能凑齐?赶在抽穗前用上正好。”
陈建国没立刻应下,只说要合计一番。送走刘掌柜去歇脚后,他立刻找来了马鸣佩、柳嫂和李根生。“两百亩地的磷肥,得一百二十石。”陈建国在地上划着算,“磨粉需要石磨,现在的两盘不够用,得再添五盘,一盘二两银子就是十两;运料得用毛驴,十头壮实的,按三两一头算三十两,加起来正好四十两成本。”柳嫂接话:“新收的流民有的是力气,管饱饭就能干活,人工不用额外花钱。”李根生也点头:“一百二十石磷肥总价一百二十两,除去四十两成本,净赚八十两,比龙窑的利润高出好几倍!”
几人一拍即合。陈建国再找刘掌柜时,底气十足:“半个月内交货没问题,但磷肥量大沉重,得劳烦您派车队来拉。”刘掌柜闻言欣然应允,当场掏出四十两银子:“这是三成定金,我信得过你。”陈建国收起银子,心里彻底踏实了——这笔钱购买毛驴、石磨的成本了,南泥湾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当晚南泥湾摆了接风宴,油灯挂在木架上,暖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柳嫂带着妇女们炖了黄豆野猪肉,瘦肉炖得酥烂,汤里加了野山椒,辣得伙计们吸溜着嘴还不停往碗里添;新收的土豆烙成饼,金黄金黄的表面撒着盐粒,咬开又香又软。
刘掌柜喝着南泥湾自酿的红枣杂粮酒,酒液甜滋滋的不辣喉,话也多了起来:“你们没去过京城,是不知道那地界有多繁华。近百年没沾过战事,棋盘街的绸缎庄从早到晚挤不动人,珠宝行的伙计算盘打得比说书先生的快板还响。”他呷了口酒,眼里满是向往,“朝廷的三大营更是气派,德胜门外操练时,盔甲反光能晃花眼,民间都传‘京营一声吼,北漠抖三抖’。有回我在张家口遇着个退伍的京营老兵,他说三大营里的神机营最是厉害,鸟铳齐发时跟打雷似的,鞑子骑兵见了都得绕着走。寻常百姓家要是出个京营士兵,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逢年过节乡邻都得上门道贺,那真是‘沾了天子的光’。”
刘掌柜不知道的是,这三大营在京城老百姓眼里,那是威风赫赫,但是承平几百年没有经历过的战火的军队,是没有牙的老虎。
就在南泥湾接待起步阶段的第一个大客户的这段时间里,京城,阴历六月十八,乾清宫。
十七岁的崇祯把袁崇焕的奏报往御案上一拍,瓷杯里的茶水溅了满案。“反了!简直反了!”少年天子气得脸颊涨红,声音都发颤,“毛文龙好歹是个总兵官,说斩就斩?袁崇焕眼里还有朕,还有朝廷法度吗?”
贴身太监大气不敢出,只敢悄悄擦拭案上的水渍。崇祯在御书房里踱了三圈,胸口的怒火像烧红的烙铁,恨不得立刻下旨把袁崇焕抓来问罪。但脚步渐渐慢了,指尖摩挲着奏报上“皮岛尾大不掉,不除恐为后患”的字句,心里咯噔一下——辽东还得靠袁崇焕扛着,后金虎视眈眈,这时候换帅,万一防线崩了怎么办?
冷静下来的崇祯咬了咬牙,传旨:“召内阁、兵部、科道官议事,尤其让工科给事中毛羽健过来。”他心里门儿清,毛羽健那家伙敢说敢骂,最看不得这种“擅权”的事,让他来,正好听听不同声音,也能看看群臣到底怎么想。
御书房里很快站满了人。崇祯坐在龙椅上,脸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袁督师擅杀大帅,诸卿以为当如何?就是让大家都说说,该怎么处置?”
成基命第一个站出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陛下,毛文龙虽有贪墨之嫌,但擅杀非国法所容。然辽东防线倚重崇焕,此时追责恐动摇军心,不如先切责,令其戴罪立功。”
意思就是“皇上啊,我讲实话,这事得两说。毛文龙确实有贪墨、虚报军饷的毛病,但袁崇焕没请示就杀人,确实坏了规矩。可眼下辽东离不开他,要是这会儿追责,军心一乱,后金趁虚而入就麻烦了。不如先骂他几句,让他戴罪立功,再慢慢查毛文龙的罪状。”
王洽紧跟着附和:“成大人说得在理!毛文龙在皮岛都快成土皇帝了,私通后金的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袁崇焕这是为了整肃军纪。陛下得抓大放小,以战局为重啊!”
“放屁!”一声怒喝打断了王洽的话,毛羽健往前一步,梗着脖子道,“荒谬,边将专杀之先河一开,朝廷威严何在?今日袁崇焕敢斩毛文龙,明日便敢藐视君上!臣请陛下下狱治罪,以正国法!”这毛羽健急眼了,比皇上还急,就差痛哭流涕了,他要表达强烈的要求:“皇上啊,您可得想明白了啊,这根本不是战局的事,是规矩的事!今天袁崇焕能擅自斩总兵,明天就能擅自调大军,后天是不是就敢对着朝廷指手画脚了?这口子一开,以后边将都学着来,朝廷还怎么管得住?必须把他抓起来治罪,千刀万剐,杀一儆百!”
群臣立刻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崇祯坐在上面,耳朵听着争论,心里跟明镜似的:成基命和王洽是怕乱了辽东,想维稳;毛羽健是死磕规矩,怕权臣专权;还有那些没说话的,要么是观望,要么是想看风向站队。
他手指敲击着御案,心里盘算:袁崇焕杀毛文龙,固然可恨,但辽东的烂摊子,除了他,暂时还真没人能接。可这口气咽不下去,也不能让袁崇焕觉得朕好拿捏。
沉吟半晌,崇祯猛地一拍案:“都别吵了!传旨:袁崇焕擅杀大帅,殊为不当,着严旨切责!令其立刻上报皮岛善后方案,务必稳住军心。毛文龙的罪状,让兵部联合科道官仔细核查,如实奏来!”
说完,他瞥了一眼毛羽健,见这家伙虽然还憋着气,但没再反驳,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既没丢朝廷的面子,也没逼反袁崇焕,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可他心里清楚,这事儿不算完,袁崇焕的胆子这么大,以后可得多留个心眼。御书房的烛火映着他年轻却满是算计的脸,一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