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金国中都三十里外的山谷之中,此刻已不复往日的清幽。
昔日的潺潺溪流被引入新挖的沟渠,茂密的林木被砍伐,露出大片被夯实平整的土地。
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此刻,虽然主体建筑尚未动工,仅仅是夯实的地基和勾勒出的城墙轮廓,但其占地面积之广,格局之恢弘,已然隐隐有与中都城分庭抗礼之势。
若从高空俯瞰,那巨大的“回”字形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此情此景,若在寻常时节,莫说是在天子脚下、京畿要地,便是在边陲小镇,有如此规模的私筑城池,早已是谋逆大罪,朝廷定会雷霆震怒,即刻发兵围剿,将其荡平。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对于这座突兀出现的“巨城”,金国的朝堂之上,却异常地安静。
平日里为了些许利益便能吵得天翻地覆的文武百官,对此事竟都讳莫如深,仿佛集体失了声,无人敢在金帝面前提及只言片语。
非但如此,金国中枢甚至还下了一道隐晦的命令,派遣了上千名精锐铁骑,前往落雁谷外驻扎,名为“维持秩序,防止流民滋扰”,实则更像是在为那座新城的建造者提供外围的保护。
这日午后,中都城外一处颇为简陋的“聚福楼”酒馆内,阳光透过油腻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酒馆里人声嘈杂,多是些做苦力的汉子和小本经营的商贩,他们一边喝着劣质的烧酒,一边高声谈论着城中的新鲜事。
角落里,两个中年汉子相对而坐。年长的约莫四十上下,面色黝黑,饱经风霜,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
对面坐着的是他的同乡二弟,年纪稍轻,约莫三十五六岁,显得有些木讷和谨慎。
张大抿了一口烧酒,咂咂嘴,压低了声音对二弟说:“二弟啊,你看这地里的春粮刚下种,接下来就是青黄不接的日子,家里那点余粮怕是撑不了多久。”
“如今城里活计也少,工钱又低,我听说……‘无双城’,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工钱给得比城里高出一大截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向往:“要不,咱们明日就去无双城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份活计,挣点嚼用?”
“无双城”三个字一出口,那二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浑身一激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惊恐地连忙四下环顾,见周围几桌人虽在交谈,但似乎并未留意他们这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拍了张大哥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哥!你、你小声点!”
“那是什么地方?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吗?万一被巡逻的金军老爷听见了,咱们兄弟俩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张大听到他二弟的话,却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声音反而提高了些许:“怕什么?我跟你说,这事儿早就不是秘密了!”
“隔壁老王家的那个小王,你认识吧?”
“前几天就偷偷去了,据说在那边搬石头,一天能挣一贯钱呢!”
“回来的时候,还买了两斤肉!你见金军把他怎么样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你没瞧见吗?”
“现在去那边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了。”
“我昨天去城外采买,就看见好几拨人,都是拖家带口,往无双城方向去的。”
邻桌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壮汉,原本正独自喝着闷酒,听到张大的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名叫李虎,是个靠力气吃饭的搬运工,最近活儿少,正愁没处挣钱。
听到“一天一贯钱”,他眼睛顿时亮了,连忙端着酒碗,大步流星地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位上,爽朗地大声道:“两位老哥,你们也想去无双城务工啊?”
“嘿,巧了!我也正有此意!听说那边管吃管住,工钱还高!”
“要不咱们三个搭个伴,明日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虎的嗓门本就大,这一嚷嚷,酒馆里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不少,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无双城?就是三十里外那个在建的大城?”
“听说了听说了,我家侄子也想去,就是怕金兵不让过。”
“不让过?刚才这位老哥不是说,他家隔壁老王家的小王都去了吗?”
“真的假的?工钱真有那么高?”
“可不是嘛,一天一贯钱!抵得上咱们在城里干三五天的了!”
“我也听说了,那可是要建造一座堪比中都的大城,缺人手得很!”
“这么说来,我还真想去,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是啊,金军现在也不管,前几天我还看见一队金兵在城门口盘查,有人说是去无双城找活干的,金兵居然就直接放行了!”
“还有这等事?那我也得去试试!”
“算我一个!”
“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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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酒馆里仿佛炸开了锅,原本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去无双城务工的可能性。
担忧固然有,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金钱的渴望,显然更占上风。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
两名身着金军制式盔甲、腰挎弯刀的骑兵,正勒马停在酒馆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店内。
酒馆内的喧哗声戛然而止,刚才还在热烈讨论的众人,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二弟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攥着衣角,生怕刚才的议论被金兵听见。
然而,那两名金军骑兵只是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似乎对里面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们看到了角落里聚在一起的张大哥、二弟和李虎,也听到了刚才隐约传出的“无双城”、“务工”等字眼,但脸上却毫无波澜,没有丝毫要进店盘查或呵斥的意思。
其中一名金兵甚至还对着同伴撇了撇嘴,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眼,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随即调转马头,沿着街道缓缓巡逻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直到金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酒馆内压抑的气氛才重新松动。
“呼……吓死我了……”二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李虎也抹了把脸,嘿嘿一笑:“怎么样?我就说没事吧!金军老爷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张大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拍了拍二弟的肩膀:“你看,我没骗你吧?连金军都不管,咱们还怕什么?明日一早,咱们就动身!”
周围的人群也重新活跃起来,刚才金军的视而不见,无疑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看来是真的可以去!”
“那还等什么,我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走!”
“我也去!我也去!”
一时间,“无双城”成了酒馆内唯一的话题,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不仅如此,如今的中都城之中,到处都是无双城的传言。
夜色渐深,中都皇宫之中,此时一身龙袍的完颜洪烈,坐在御书房之中批改奏折。
咚咚咚,御书房的房门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