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他不太懂那些话的意思,只记得二叔之前说过会送他去姥姥家,可这里不是姥姥家,哥哥也不见了。
他怕得厉害。屋里黑,只有门缝透进一点月光,像哥哥以前给他讲的鬼故事里的场景。
他想起哥哥温热的掌心,想起奶奶拍着他背哄他睡觉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下来了。
为什么要抓他?二叔以前也抱过他,给过他饭吃的。
“可惜了!”那汉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要真是送到他姥姥家,咱能拿更多。那老太太家底厚,就是贺峥那小子肯定能猜着,后面麻烦大。”
“麻烦个屁!”二叔灌了口酒,“我养这小崽子这么多年,供他吃供他穿,拿点回报怎么了?要不是看他长得还行,早把他扔山沟里喂狼了。”
时言依然听不懂“回报”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做错了事,让二叔生气了。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很乖,哥哥都说他乖的。
眼泪越流越多,浸湿了衣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他饿了,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有人吗?”他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我饿了!”
喊了好几声,门才被推开。
二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冷硬的窝头,脸上没有表情:“吵什么吵!再吵连这个都没有!”
时言捧着那个窝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爬起来,膝盖在地上磨得生疼,拽住了二叔的裤脚。
“二叔,”他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言言会乖的,放言言回去好不好?哥哥会着急的。”
二叔冷笑一声,腿一甩就想走。
时言不松手,死死攥着那片粗布。二叔被他拖得一个踉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小兔崽子!”他回身就是几脚,踹在时言肩膀上,“给老子松手!”
时言被踹得闷哼一声,手松开了,窝头滚到地上,沾满了灰。他缩成一团,哭得更大声了。
“行了行了。”那汉子走过来,拉住二叔,“跟个傻孩子计较什么。”
他弯腰把时言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崽,扔回墙角的草堆上。
时言哭得抽抽噎噎,脸蛋上全是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睛水润润地望过来。
汉子愣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是真好看。皮肤白,五官精致,哭起来不像寻常孩子那样闹腾,反而安静得叫人心里发软。
他忽然就明白时康为什么能笃定卖个好价钱了——这样的品相,别说南边的大户,就是达官贵人家里,也愿意出高价。
“时康,”他回头对二叔说,“你还真没吹牛。”
二叔还在气头上:“我养他这么多年,能不清楚?”
汉子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时言那张脸,眼神渐渐热起来。那可不是什么怜悯,是看见银子的光。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屋里重新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门缝下那一线月光冷冷地躺着。
时言捧着窝窝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小口小口地啃。窝头又冷又硬,像石头,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他一边啃,眼泪一边往外涌。
“哥哥,”他抽抽噎噎地想,“我错了,不该乱跑的……”
哥哥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走。可那孩子笑得那么甜,糖纸在太阳底下闪着漂亮的光。
他想着就过去一下,就一下,哥哥不会发现的。现在哥哥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哥哥生气的时候不说话,眼睛黑沉沉的,他最怕那样。
“我会乖的,”他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哥哥别不要我。”
奶奶知道了,也会难过的。奶奶会说“我的乖孙孙去哪儿了”,然后抹眼泪。
一想到奶奶哭,他心口就像被揪住了一样,比二叔踹的那几脚还疼。他啃不动窝头了,攥在手里发呆。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风刮过树叶的声音,让人莫名不安。时言裹紧自己,觉得比家里的小柴房冷多了,这风里好像都带着刀子。
与此同时,贺峥正贴着土坯房的墙根,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和柳春叔沿途搜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段泥泞的小路上发现了车辙印。
好在下过小雨,那印子很新,很深,是骡车的,一路通向这片早就荒掉的守夜人屋子。
屋里,时康和汉子刚把半瓶烧酒灌完,正打着酒嗝往正房走。
“先去睡一觉,明儿赶早出发。”
时康含糊地挥了挥手,门被“哐”地阖上,灯芯也跟着灭了。
柴房在院角,土墙矮,一把锁吊在门环上,锈迹斑斑。
贺峥蹲过去,指腹贴着锁身,轻轻晃了晃——锁舌卡得死紧。
他不敢硬掰,怕金属声惊动里面的人,便把唇贴在门缝,压着嗓子叫:
“言言?言言,是哥哥。”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寂。
贺峥又喊了两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你在里面吗?”
柴房角落里,蜷缩在干草堆上的时言,正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呆。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像幻觉,又像是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他没敢动,只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
贺峥等不到回应,心急如焚。他转到侧面,发现那扇被封住的破窗户,木板钉得并不严实,有一处缝隙稍大些。
他凑近那个缝隙,借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眯着眼往里看去。
光线昏暗,他费力地辨认了一会儿,才在角落那一小团阴影里,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头发凌乱,衣衫脏污,抱着膝盖缩在那里,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一动不动。
贺峥喉头一紧,指节叩在破窗棂上,发出极轻的“笃笃”两声。
“崽崽,抬头,看哥哥。”
这一声,终于穿透了时言混沌的思绪。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澄澈明亮,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透过那个小小的破洞,直直撞进贺峥盛满心疼的眼眸里。
是贺峥。
真的是贺峥。
积压了大半夜的恐惧、委屈、无助,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轰然崩塌。
时言猛地从稻草堆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窗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想说什么,可太过激动,太过急切,那些话语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砸在粗糙的窗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贺峥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他急忙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穿过窗棂的缝隙,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腹的温度熨贴着那片冰凉的肌肤。
“不哭,哥哥在这儿。”
时言抓住那根手指,像抓住一根漂到面前的浮木,眼泪越发止不住,又怕出声,只能把额头抵在窗棂上,一下一下蹭。
“乖乖等着。”
贺峥用拇指擦过他脏兮兮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顿,“我撬锁,别怕,也别叫。柳春叔在外头,咱们一起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