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干草。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和恐惧终于压垮了他,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时言就被二叔从柴房里拖了出来,塞上了那辆牛车。同行的还是那个陌生汉子,两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牛车吱吱呀呀上了路,驶离了那个陌生的村庄。
路途漫长而颠簸,偶尔会在路过的镇子或茶棚停下来,买些干粮,或让牲口饮水。
时言一直很安静,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哭不闹,甚至很少抬头看外面。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呆傻模样,让二叔和那汉子渐渐放松了警惕,只当他吓破了胆,跑不了。
晌午时分,牛车停在一个略显热闹的岔路口,旁边有小贩在卖烧饼。
二叔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去买吃的,那汉子则靠在车辕上,抱着胳膊打起了瞌睡,鼾声渐起。
时言的心跳得快起来。他偷偷抬眼,迅速扫视四周。
机会!
他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极轻极慢地从牛车另一侧滑了下去,脚一沾地,头也不回地朝着路边一条看起来没什么人的土路拼命跑去。
他要回家!不要跟坏人走!
他跑得很快,肺里火烧火燎,也不敢回头。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岔路口和牛车早已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慢了下来。
缓了会儿,他还是不敢停,沿着庄稼地一路狂奔,胸口火烧一样疼,肚子却先咕咕叫起来——从昨夜到现在,他都没吃饱。
又饿又慌,他拐向一条偏僻的乡村小路。远处山沟传来潺潺水声,像救命似的招着他。
时言跌跌撞撞摸到溪边,双膝一软,先捧了几口凉水灌下去。冰凉一过喉咙,胃反而更空。
眼角余光扫到旁边岩壁,一串串紫黑小野果挂在秃藤上,外皮下覆着淡淡白霜,像天然的小灯泡。
“葡萄?”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就拽。
酸中带甜的汁水在口腔炸开,他一连吃了十几颗,才来得及喘气。
可没过几息,一股热意从肚子里涌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皮肤变得滚烫潮红,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物开始打转,意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唔……”他腿一软,跪坐在草地上。
就在他快要栽倒在地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惊呼:【宿主!你吃了什么?!】
是系统小八。
时言晃了晃脑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糟了,这野葡萄有微量致敏成分,你这是过敏性发热加意识模糊了!】小八急得团团转,【没办法了,只能耗点积分暂时帮你恢复心智。】
一阵微弱的暖流涌遍全身,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时言撑着膝盖站起身,看着掌心残留的几颗野葡萄,想起这几天的遭遇,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狼狈。”
他把剩下的葡萄扔回草丛,用溪水扑了扑滚烫的脸,起身辨别方向:太阳在左,山脊在右,沿溪而下一般能遇到村落。先回贺家村再说。
没走多远,前方小路的拐弯处,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疾步而来,带着一身尘土和掩不住的焦急戾气。
是贺峥。
时言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心里暗叹:这段日子温水煮青蛙似的相处,进度慢得像蜗牛爬,这下倒是个加速的好机会。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清明,重新挂上那副懵懂无措的神情,站在原地乖乖等着。
贺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时言皱了皱眉。
“乱跑什么!你知不知道……”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
时言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眶立刻红了,小声嗫嚅:“没,没乱跑,是二叔非要带我走。”
贺峥脸色更沉,显然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时言,见他除了衣衫有些脏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外,似乎没受什么外伤,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丝,但脸色依旧难看。
时言的脸反常地红,眼神发飘,站都站不稳,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贺峥察觉不对劲,一把扶住他肩膀:“你吃了什么?”
时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虚虚地指了指旁边野地的方向,带着点委屈地回答:“饿,吃了黑果果,溪边,甜的。”
贺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明白是误食了不干净的野果,看这样子恐怕还有些过敏。
他心里又气又急,更多的是无奈。跟个脑子不清楚的小傻子,现在能计较什么?
“回去再说。”他沉声道,不再多问,转身半蹲下来,“上来。”
时言乖乖趴到他背上,胳膊圈住他脖子,身体却烫得吓人,呼吸又热又湿,带着鼻音:“哥、哥哥,我热。”
贺峥脚步一顿,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回家的路一个多小时,他走了不到一半,背后的人却越来越慌,“我难受,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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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峥无奈,侧头哄他:“再忍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可小傻子根本听不进去,脸往他颈窝里蹭,滚烫的唇蹭过侧脸,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哥哥~”
贺峥几乎是背着人一路小跑,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恨不得立刻飞回家。
刚跑到村口附近,迎面撞见了赶着牛车回来的柳春叔。
柳春叔一见贺峥背着人,脸色潮红、昏昏沉沉的模样,吓了一跳:“他这是咋了?”
“误吃了野果,发热了。”贺峥言简意赅,气息有些不稳,“柳春叔,劳烦您跑一趟,去请林大夫来家里看看。”
“好嘞!你赶紧把人带回去,我这就去!”柳春叔二话不说,调转牛车就往镇上方向赶。
贺峥背着时言冲回家,贺奶奶早已等在门口,一见时言这样,心疼得直抹眼泪。
将时言安置在床上后,他又打来冷水,拧了布巾敷在他额头上。
做完这些,贺峥伸手探他额头,指腹却被烫得一颤。
“怎么烧得这么急。”
他低声自语,重新把巾子浸透,拧到半干,轻轻去擦时言的脸。指尖刚碰到耳际,昏迷中的人忽然蹙眉,含糊逸出一句:
“别走。”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委屈。贺峥愣了愣,忙应:“不走,我在这儿。”
可时言听不见。高热把他卷进混乱的旋涡,睫毛不安地颤,像困在梦里找不到出口。
贺峥替他解开衣领,湿巾顺着颈线往下擦。裸露在外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粉色,细密的汗珠沁在肌肤上,衬得那片粉愈发莹润,看着就烫得厉害。
巾子一触,怀里的人便细细战栗,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
“好热……”时言无意识地侧头,脸颊贴向贺峥的手背,“烫。”
贺峥怕他咬伤自己,拿了纱布卷成小卷,想让他含着。指尖刚触及唇瓣,时言忽然含混地喊:
“贺峥……”
那两个字像兜头泼来的山雨,震得贺峥指节僵在半空。
自打时言过来,他听过的永远是怯生生的“哥哥”,还从未被这样完整地唤过名字。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只剩心跳在耳膜里乱撞。
“我在。”他俯得更低,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言言,听见了吗?我在。”
时言却再度沉入混沌,眉心蹙紧,指尖无意识地去抓空气。
贺峥忙伸手,让他握住自己的腕子。那滚热的指节一扣紧,便像落水的人抱住浮木,再也不肯松开。
“别丢下我,”时言呢喃,嗓音被高热熏得潮湿,“我怕。”
贺峥用另一只手去覆他额头,掌心下的温度灼得发疼。
“不会丢。天塌下来也带着你。”
高热让时言的呼吸急促而浅,胸膛起伏,贺峥便一下一下替他顺气。
掌心滑到后背,怀里的人忽然挣动,含糊地哭了一声:“好难受……”随即整个人往他臂弯里钻,仿佛那里才是唯一凉快的去处。
贺峥不敢用力,只能顺势把人抱坐起来,让时言侧坐在自己腿上,背贴着胸膛。
湿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时言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窝,每一次滚烫的吐息都喷在颈侧,像火星子落进皮肤里。
“……喜欢你。”
极轻极轻的一句,混着高热的气音,却像山巅滚落的巨石,重重砸在贺峥心口。他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