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黎明之家(1 / 1)

392 黎明之家 伊曼和方既明回到家,室内的暖意一下子包裹上来,冰凉的指尖都痒了痒。

两人把浸透寒气的帽子外套全都挂到门边的衣帽架上。

见方既明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伊曼转身就回到书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摸出一串嫩绿色的手串,递给还在他身后慢悠悠飘荡的方既明。

方既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珠子内里隐隐有金色的纹路,散发着一股清新的甘草香:“这是什么?”

“愈创木。戴久了颜色会慢慢变成墨绿色。”

方既明不太了解这个,疑惑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这个?”

“之前你不是说过,你是身弱的丙火命吗?送你一串,补补木气。”伊曼拿过手串,戴在他的左手腕上,“本来打算等你回国的时候再送你的。现在……看你不开心,就提前给你了。”

方既明搓搓珠子:“谢谢,我很喜欢。”

伊曼回忆起自己在剧本里看到的关于方既明命格的设定,拿出手机搜了搜,边看边说:“你的命格是【日照雷门】,属于贵格。加上丙火的特质……你天生就是要发光发热,照耀别人的。”

“但你属于身弱,自身的能量储备不是很充足,通常只够温暖身边亲近的人。”

方既明蹭过去,和他一起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你有被温暖到吗?”

伊曼自然地朝他靠去:“当然有。”

方既明顺势抱住他:“那就够了。”

伊曼接着分析:“【日照雷门】主迁移,你离开家乡发展能发展得更好。”

方既明恍然大悟:“哦!难怪我一出来,爱情有了,朋友有了,能跟着达玛拉实现自我理想,还能跟着奈费勒推进宏大理想!”

“你呢你呢?你的命格是什么?”

“【金白水清】,上次你分析得差不多了。但有一点分析得不对,我并不缺火,强行补火甚至可能会官杀破格。”

方既明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说……我克你?”

伊曼点点头:“我的水也克你的火。”

方既明拍了拍他的腰,突然拿起自己的手机,用中文给伊曼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就是冽温互克!”

伊曼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他在玩谐音,被逗笑了:“列文虎克?那我们是不是还要用显微镜发现微生物?”

方既明嘿嘿一笑,突然戏精附体,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用抑扬顿挫的夸张语调念道:“噢,伊曼!我们若在一起,冰川将被阳光融化,篝火会将被雨水浇熄。我会燃尽,化为雪白的灰烬;你会蒸腾,化作又一场冷雨。”

“我们在一起,两相无益。不如我就此离去,此生再不相见!”

伊曼也一秒入戏,配合地握住他的手,语气诚挚:“噢,不!高山寒潭正需日光暖照;金可为火铸挡风之墙,水可阻火烧遍山野。”

“水火交融,方能共生共济。这世间,怎会有人比我们更为相配?”

两人笑闹着,一起去洗漱了。

……

方既明把达玛拉和伊曼拉进一个小群。

伊曼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整理成文件发了上去。

第二天早上十点,三人按约定在奈费勒给的第二个地点碰面。

这次达玛拉自己准备好了口罩。

这是一家名为“黎明之家”的慈善机构。

墙壁高处是干净的米白色,低处是灰灰黑黑的脏——渐变墙。

玻璃门擦得透亮,上面贴着一双托起朝阳的手的图案,应该是这家机构的标志。

看起来是新建的不久,与周围略显凋敝的社区环境格格不入。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暖气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大厅干净明亮,墙上挂着一个看起来刚制作好不久的“感恩墙”,上面用便利贴贴着祝福,不多,零星几张。

旁边更大的空间则挂了一个“招聘信息墙”,此刻正有工作人员往上面粘贴新的岗位信息。

方既明凑近看了看,这些岗位信息似乎都经过工作人员的核实,工作时间、地点、内容、应聘要求……列得清清楚楚。

好贴心啊!

等候区的灰色沙发上还覆着没撕掉的塑料保护膜,大概是怕弄脏后不好清理。

此时,前台正在为一位带着大包小包和行李箱的女士办理登记,进行身份核验。

核验之后,还需要到后面的窗口进行一系列测试和检查,才能成功登记终入住。

此时登记的人很多,排着长队。

那位女士进入下一环节后,方既明走到前台问道:“您好,请问这里招志愿者吗?”

“哦,你们就是奈费勒先生提到的、来做调研的学生吧?他已经提前和我们打过招呼了。”前台小姐姐通过特征认出了他们,回答道,“今天中午发放救济餐时,你们可以来帮忙。如果有什么学术性的观察或访谈需要,以你们的调研优先。”

达玛拉问:“这家机构是奈费勒出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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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慷慨的奈费勒先生资助建立的。”前台打了个电话,很快叫来一位工作人员,带领他们参观,“你们可以先在收容所里看看,十一点开始发放餐食。”

工作人员首先带他们来到收容区的大通铺。

浓重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床与床之间的间隔不到半米。

此时,刚才登记入住的那位女士刚放下行李,还有一名工作人员背着一大箱消毒水在进行喷洒作业。

方既明放眼望去,这里几乎已经住满了,只有少数几张床上没有放置私人物品。

或许是因为正在消毒,只有寥寥数人还在休息。

有安保人员在留意着里面的情况。

方既明问工作人员:“为什么是这种大通铺,而不是分成几人一间呢?”

工作人员解释道:“这样方便监控。如果出现违规或犯罪行为,可以及时发现和处理。”

方既明若有所思。他原本以为是奈费勒想把钱花在更实在的地方,现在看来,对方的考虑更现实些。

伊曼似乎是观察到了什么,感到些微好奇,问道:“你们这里白天也可以留宿吗?这里的入住要求具体有些什么?”

工作人员对这个很熟悉,流畅地回答回答:“主要有五条规定。”

“第一:禁止饮酒或使用违禁药物;”

“第二:晚上9点前必须入住,之后不再办理;”

“第三:禁止携带宠物;”

“第四:每天上午10点到10点半是统一消毒时间,如果不想离开也可以,但长时间吸入消毒水对身体不好;”

“第五:连续暂住五天后,如果仍没有积极求职的意向,我们将不再提供住宿服务。”

伊曼点了点头:“难怪。这里的要求相对宽松。”

方既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其他地方很严格吗?”

“嗯,”伊曼为他解答,“大多数地方的规定更严:

绝对不能接触任何成瘾性物质,这一条就直接筛掉一大批人;

需要大量纸质文件和身份证明,很多无家可归者早就遗失了这些,外面甚至有人以毁掉别人的证件取乐;

禁止携带宠物,这让许多视宠物为家人的人无法入住;

早上五六点就会强制清场,这意味着无法从事夜班工作;

没有充电插座,手机、电脑无法充电,也就失去了寻找工作的基础条件;

通常还会将伴侣强行分开安置……”

“所以,很多收容所经常住不满。除非遇到恶劣的天气。”

方既明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像收容所,倒像监狱”、“管这么严干什么”。

但转念想想当地的犯罪率就知道了,严格的规定似乎确实能降低不少风险。

只能说,眼前这家救济所的规定在“安全”与“人道”之间做了相对平衡的尝试,给了那些真正想改变的人一个机会,但这却是冒着风险的。

他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达玛拉:“老大,你怎么不说话?”

达玛拉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关心:“说什么?他们无家可归又不是我干的。”

方既明撇撇嘴:“我的意思是,你就没什么问题想问?”

他还真有问题:“我看外面排队的人比剩下的床位多多了,剩下排不上的人怎么办?”

工作人员答道:“能通过全部资格审核的人其实很少。如果审核通过但暂时没有床位,我们会发放候补号码。一旦有人离开,就会按顺序通知候补者。”

方既明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问道:“我看很多人的手机可能都丢了,他们真的能及时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吗?”

工作人员脸上流露出了苦涩:“候补的人……大多会每天亲自过来看看。但看着看着,人就不会再来了。”

……

还有时间,三人跟着工作人员继续往里走,来到备餐的地方。

工作人员边走边介绍:“前面是登记处,后面是食品仓库和出餐口。左边是收容区和浴室,右边是工作人员宿舍、医疗用品间、工具间,还有……呃,停尸间。”

方既明环顾四周,前后贯通,穿堂。

这风水可不怎么好,回头得提醒奈费勒建个屏风挡一挡。

几人跨过比小腿还高的防鼠门槛,走进食品仓库。

里面有五六名志愿者,正在把中午要发放的食物按一人份打包,用胶带缠一圈,装进筐里。

另有专人负责把装好的筐搬到出餐口,准备发放。

方既明注意到志愿者里有一位老乡,两人热络地聊了几句。

“听你口音,是南方人?我也是,真巧。”

“我口音这么明显吗!?你怎么听出来的?”

“感觉。”

“这边慈善机构挺多的,有公费的,也有私人办的。像这家就是社会人士出资的。”

“公费的物资通常更全、品质更好些……但前阵子不是停摆了一个多月吗?没经费,发不出东西,听说死了不少人。”

“这家离我学校最近,环境也最好。我来当志愿者,顺便也能吃上一口免费的午餐。”

今天的救济餐包括饼干、矿泉水、鲭鱼罐头、塑封汉堡和一根香蕉。

每个人的份量不算少,但看起来就没什么营养,方既明光看到就已经感觉拉嗓子了。

伊曼拿起一个汉堡看了看:“里面的夹心只有生菜、芝士和沙拉酱。是临期的。”

方既明的老乡接话:“嗨,你也知道,这边物价高,能发水果和肉罐头已经很不错了。吃鱼肉还能补脑。”

他又指了指隔壁的厨房:“现在里面正在煮粥,我们的工作餐会自己吃掉一部分,剩下的大半会发出去。”

达玛拉轻轻笑了一声:“真是奈费勒改不了施粥。”

方既明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老大,我们也来帮忙搬东西。”

说着,他就搬起一筐食物往外走,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得连人带框飞出去。

……

“工作餐”的粥其实相当丰盛,里面有胡萝卜、燕麦、西芹、洋葱……风味和口感层次都很丰富。

不过三人没喝,达玛拉自带了食物,居然连方既明和伊曼的份也准备了。

在方既明阵阵“老大真好”声中,达玛拉又给他加了个鸡腿。

工作人员喝完自己那份,便开始将剩余的粥装杯,准备发放。

救济餐面向所有人,但需要简单登记,防止重复领取。

出餐口前面设有堂食区,但座位肯定不够外面那么多人坐的。

发放开始前,玻璃门外已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在寒风中打着哆嗦,早早就排起长队,生怕轮不到自己。

达玛拉和方既明加入了发放食物的队伍,伊曼则依旧负责用相机记录。

方既明负责的队伍里有一个一直在咳嗽的人,他在门外的时候方既明就注意到他了。

那人总是探出头,焦急地张望前面还有多少人,想快点进来感受感受温暖,但又不敢离开队伍,出列了就要重新排队。

方既明赶紧加快了手上登记和发放的速度。

那人终于进了餐厅,咳嗽声更明显了,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些。

排到他时,他似乎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他边咳嗽边说:“我家里……还有个小女儿,再……给我一份吧。”

方既明看到伸出的手,手指尖都冻黑了!

他想起昨天那个冻脚老哥米勒,他一整天就领到一顿饭。

这人病那么重,要是再冒着冷风出来领一次救济,绝对会病情加重,更别说还不一定领得到。

方既明悄悄多拿了一份,一共给了他三份。

这样,他就能在家里多待一阵,或许病能好得快些。

方既明环视餐厅,已经没有空位了,他指了个人少的角落:“您去那边坐会儿吧,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再走。”

他实在担心,怕这人的女儿等不回她的父亲。

那人似乎很急,又似乎是没听到,摇摇晃晃地拎着东西走了。

达玛拉不赞同地看了方既明一眼,但不打算当众说什么,免得引起混乱。

发了将近两个小时,所有食物发放一空。

方既明看看空了的篮子,又看向面前那个差一点点就能领到的人。

那人佝偻着背,如果能站直,估计和达玛拉差不多高,有一米九。

他头上的安全帽还没摘,身上沾满不均匀的白灰,脸色灰白,眼窝深陷,精神萎靡。

他看到方既明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离开。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落空。

方既明小声问:“还有好多人没领到,为什么不继续发,一次给每个人都发到呢?仓库里还有好多……”

“这是规定。”工作人员回答。

达玛拉在一旁嗤笑一声:“就算让我出钱,以我的现金流,也不可能做到每天给所有人发救济。你指望奈费勒养所有人?他还要不要活了?”

人群逐渐散去,志愿者和工作人员把食品篮收好往仓库走。

达玛拉这才说方既明:“你刚才多给一个人发了一份,后面就注定有一个人领不到。规则就是规则。”

“而且要不是有规则,我都觉得病成那样的人本就不该领救济。他根本活不过今年。”

“……”方既明沉默了。

刚才那个脸色很差的人饿着肚子离开,确实是因为自己。

他觉得实在愧疚,他转身追了出去。

好在那人没走远,方既明跑了半分钟就追上了。“先生,您好。我想请您吃顿饭。”

那人看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声音沙哑,吐字不清:“不了,下午还要上工。

方既明跟着他一起往前走,摸出几张现金:“您一天工钱多少?我付给您,就想和您聊聊。”

“……一百。”那人脚步顿了顿,“能麻烦您先给钱吗?”

方既明数出现金递过去。

那人小心收好,这才站住了:“谢谢您。”

他的工作是按小时结算,休息一下午也不会丢,之后还能继续。

白得一顿饭,还能轻松半天,真是遇上贵人了。

方既明带他走进附近的快餐店。

趁他吃饭时,方既明给伊曼发了条消息,汇报自己在做的事,同时悄悄打量对方。

这人眼白浑浊,还都是红血丝,牙齿黄黑黄黑的,仿佛人还活着,牙却先一步腐朽了。

这明显是多器官透支的面相。

他的手指、手腕,能看到的关节都很突出,似乎是过度操劳导致的。

过了一会儿,伊曼脚步轻轻地走进来,在方既明身边坐下。

那人吃了一半就停下了,找服务员要打包盒。

见方既明疑惑,他解释道:“我还有几个孩子。”

“几个?”

“三个。”

方既明点点头:“您先吃完吧。吃完,我再点三份给您带走。”

那人感动得本就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更红了。

他终于吃完,吃得一干二净,连酱汁都没放过。

方既明这才开口:“我可以问您一些问题吗?”

那人点点头。

伊曼插了句:“我可以录音吗?”

那人又点点头:“随便。”

方既明问:“您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那人回答得很简短:“韦恩,37,建筑工。”

“说说您的家人?”

说到这个,韦恩的脸上露出笑容:“我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最听话,现在已经开始在工地上帮我了。”

方既明心里算了一下,就算韦恩20岁就当上了父亲,大儿子现在也还是未成年。

“二女儿和三儿子……我和他们妈,为了能保持高强度干活,打过不少强化剂。他们生下来就有瘾。还好,包工头卖得便宜。”

“强化剂?”

方既明疑惑地看向伊曼。

伊曼在他耳边低声说:“阿片类药物。”

方既明懂了。

韦恩还在继续说:“他俩身体从小就差,说话走路都学得慢。可我们连赌债都还不完,根本攒不下钱,没钱带他们看病。”

“这会儿……我老婆应该还在睡觉,她晚上得去街上上班。”

方既明问:“为什么你们明明都……我是说,当初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

“我老婆不知不觉就怀上了,去不起医院,自己弄又太危险。而且,等孩子长大了,总能帮家里分担点。”

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恍惚,表情却像看到了天使,“看见他们的笑脸,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方既明又问:“您喜欢赌吗?”

韦恩摇摇头,说话逻辑有些混乱,但还能听懂:“不知道。反正二十多岁那会儿,跟着包工头喝了一顿酒,输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还清。”

“还好,他们人好,催债催得不急,只是偶尔要挨一顿打。”

“我们一家住在房车里,早就断水断电了,最近特别冷。三儿子每天晚上都冻得抽抽。我们都心疼坏了。”

“我和我老婆这么拼命,除了想活下去,也是怕失去孩子的抚养权。”

“大儿子能自己挣口饭吃了,倒是不用操心。可另外两个年纪又小,又有瘾,送到抚养所根本活不下去。”

韦恩抠抠嘴角:“昨天干了十四个小时,钱全被催债的拿走了,今天我算着时间,早早就从工地跑出来排队。差一点点就排到了,看来下次还得提前两分钟。”

……

韦恩说起这些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美好时,似乎根本停不下来。

方既明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觉得这个地方有一种渗入骨髓的恐怖。

他现在完全想不到任何问题要问了。

他点了三份快餐打包,让韦恩速速带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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