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远去,伊曼独自站在深沉的夜色里,定定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
他忽然回过神来,朝教会深处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即便光线极为昏暗,他不需要光也能找到路,他早已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板。
按照教会的规定,这个时候应该睡觉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是祭坛上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的灵魂、意识、身体、容貌……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祭品。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他的神明,也不是屠刀,而是一个背着火光走来的人——方既明。
那人仔细解开束缚他的绳索,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说:“我带你走。”
清晨,他准时醒来。
那浸染了脏污的披风和缠腰布,已经被换成了新的。
他用冰凉的茉莉花水驱散夏日的暑热,洁净身体后穿戴整齐。很快便有专人来为他编织发辫,用金粉细细描摹身上的神圣纹路。
没有交流,一切都程序化地做完。
他进入主殿,一如无数个往日,读经,感谢神恩,然后等待需要赐福与净化的信徒前来。
他已经失去了从痛苦中获得神言的能力,此刻给予信徒的赐福,消耗的是他以往积存的力量与神言。
在几次例行公事的接待后,终于有人开口问道:“主祭大人,外面处刑架上绑着的那个人……是犯了什么事吗?”
旁边的祭司代为回答:“教会事务,您不必过问。”
然而,一向沉默的伊曼却在此刻开了口:“宰相方既明,疑似犯下不洁之罪,正在接受‘炎日天平’的审判。三日后若存活,则证明其为纯净之人。”
那人带着这第一手消息匆匆离开后,身旁的祭司上前提醒:“您不该回答的。”
伊曼的目光依然平视前方,搬出了教义中的另一条:“犯下罪孽者,其惩罚当公之于众,以儆效尤。”
后来再有好奇的信徒询问,伊曼都一一回答,这次祭司没有理由阻止。
“帝国那位超棒的年轻宰相居然做了不洁之事,正在遭受神罚”的事很快被传播到了大街小巷。】
方既明忍不住笑:“头一次在听他神神叨叨、引经据典的时候感到高兴,他太棒了!我现在就想冲进去夸夸他。”
伊曼点头:“祭司们也隐隐觉得自己做的不对,才会想阻止这件事被公开。”
方既明开心地亲他一口。
【奈费勒听到消息,赶到高台之下的时候,方既明看上去还挺有精神。
他和奈费勒对视,还笑着对他挑眉,一整个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模样。
他们的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奈费勒接收了信息,按照方既明的规划,暗中联系康拉德,安排方既明领地的事务。
同时,也调整了自己的计划,为深夜预留出时间。
夕阳西下,伊曼有自由活动的时间。
往常这个时刻,他通常会去照料教会里的茉莉花。
但今天,他披着披风,站在远处看着着被烈日曝晒了一整天后,低垂着头的方既明。
他将旁人问好的声音、探究的目光都隔绝在外,只是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
方既明庆幸镜头没太多展示自己狼狈的样子,不然伊曼肯定要心疼坏了,他问:“他在想什么?”
伊曼抱紧了他,代入那个情境回答:“如果他真的因我而死……不,他是神明青睐之人,他能活下来。”
“可是……别人不了解纯净者,我还不了解吗?祂不会插手的。而祂不插手,方既明必死无疑。”
“我应不应该上前?上前帮了他,之后呢?我将与教会为敌,再无容身之所。”
“如果我上前相助,这场审判是不是就无法证明他的纯净了?他是不是就白白受了这些苦?”
“他是宰相,和教会没有利益相关,他明显不是虔信徒,那这么做到底为的是什么?为什么敢为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赌上性命?”
“神啊!请……祂不会再指引我了。为什么呢?我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依照祂的意愿啊!”
方既明察觉到他动作里的依赖,若有所感:“我突然明白了。之前屏幕上放你受苦时,我心疼而你平静,是因为你已经走出来了,那些伤不到现在的你。”
“而现在,我看见屏幕上的我受苦并不难过,但你看见肯定会心疼。”
伊曼的声音小了些:“嗯,很心疼。”
方既明拍拍他:“其实还好。之前屏幕里的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我才难受。如今他终于能行动、终于能为你做些什么了,我看着反而觉得舒心些。”
【夜晚,伊曼跪在神像前,手中握着钝石片,在自己本就新旧伤痕交错的后背上,一下下划着。
这个姿势使不上劲,但好处是伤口能被披风完全遮掩。
他左右手交替,划了十几道,都快把自己的背划成了腰花,可依旧没有神明将要借他之口说话的任何征兆。
他已经习惯了痛苦,是不是要更重的伤,才能换得神明的垂怜?
他叫来住得离他最近的祭司。
那位祭司神色如常地找来各种道具,进行了一场堪比审问卧底的拷打。
他们都清楚,以往的主祭几乎都是这样死去的。
他们在听不到神音后,往往无法接受,便试图用伤、用更重的伤试图让神明回心转意,但换来的只有死亡。
这是惯例,向来如此。
伊曼在昏迷与被冷水泼醒之间反复,直到连冰凉的茉莉花水也无法将他唤醒,才被抬回房间。
第二天,沾满鲜血的白石砖又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伊曼暂时不用再履行主祭的职责。
方既明受了三天刑,伊曼也自找地受刑了接近三天。】
现实中,两个人互相心疼地抱在一块儿。
方既明不想伊曼继续心疼他,向达玛拉告状:“老大!他的宰相在外边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苏丹怎么也不来救一下?死外边多给他丢人啊!”
达玛拉突然被点名,眉梢一挑:“他自己要找死,苏丹干嘛多管闲事?再说了,如果这就死了,说明他太弱,不配站在苏丹身边。”
?
方既明一时无语,但还是顺嘴夸夸:“那还是老大你好。”
达玛拉接着说:“再说了,如果他能活着下来,也正好证明他有本事。”
【三天刑期结束,一群祭司来到了处刑的高台。
为首的祭司接过身后人递来的装水金盆,茉莉花水兜头浇下,刺得方既明一激灵。
但也只是颤了一下,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被水冲得动了下,还是非条件反射的生理反应。
一名祭司凑近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
伊曼再也忍不住,一道储备的纯净之言从他唇间低诵而出,修复着方既明可见与不可见的伤。
几名祭司上前,解开了捆缚住他的锁链。
方既明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拽着沉重的锁链,瘫软在地。
他昏昏沉沉地靠着处刑架的粗木桩,把卸下的锁链拢在怀里。
眼看祭司们要伸手抽走锁链,方既明抱得更紧了。
“三天三夜,生死与共……”他垂着眼,声音沙哑地念念叨叨,“它对我产生感情了,非说……舍不得我……非要跟我走不可……我看此物与我有缘……”
“这是教会圣物,不可带走!”祭司坚定地说。
方既明眼皮都不抬,闭着眼睛继续念叨:“圣物?我看就是不祥之物!昨天还有乌鸦落在上面啄呢!”
祭司们面面相觑。
方既明再接再厉,威胁道:“你们也不想……折磨宰相的事被苏丹知道吧?”
祭司们不为所动,执意要拿。
方既明抱着锁链,身子一歪,躺倒在地:“天啊……一位连炎日天平都接下了的纯洁之人……一位被纯净者偏爱着、庇护着的人……如今要被祂的祭司们……活活气死啦!造孽啊……”
话还没说完,他人先睡着了,就像真被气死了一样。
伊曼蹲下身,轻轻拍醒了他。
令人惊讶的是,伊曼那张总是平静、甚至是冷漠的脸上,此刻竟然清晰地带着担忧!
他有了属于人的情绪表露。
方既明被拍醒后看愣了,随后露出一秒狂喜的神色,双眼一闭,又安详地睡了过去。
伊曼却亲自将端来的食物和水递过去:“先慢慢吃点东西。”
方既明躺在地上摇摇头,固执地指了指怀里的锁链:“我要这个。”
这下,祭司们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被晒疯了的傻子。
而伊曼却在他身边缓缓蹲下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温和地点头:“好。”
方既明这才坐起来,接过伊曼调好的糖盐水一饮而尽。】
方既明拍拍伊曼:“你好温柔啊,我太喜欢了!简直是天使。”
伊曼又开始了他的醋醋小情趣:“他温柔还是我温柔?”
方既明对送命题有了一贯解法:“你,伊曼,你的灵魂底色就是温柔,所以在剥离神性后第一个显露的特质就是温柔。”
伊曼却反驳道:“有没有可能,是对你才温柔?”
方既明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把话说绝:“听不到神音的主祭还是主祭吗?不是!他现在就是小伊曼!”
伊曼笑着轻轻摇头,屏幕上的他依旧没有找到自我,只是把纯净之神替换成了方既明。
但他没有说出来。
阿尔图忍不住问:“你一个劲儿跟那破链子过不去干什么?”
“不知道啊。”方既明也很不解,“可能是宰相大人爱上了和他朝夕相伴三天的锁链?”
奈费勒给出了解答:“以方既明现在的魔力水平,晒三天确实不致死。但他能挺过来,却是靠我和他领地的民众悄悄送水送食物。”
“说明绞刑架附近有限制魔力的东西。而看他的反应,能限制魔力的很有可能就是那条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