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在海面上的薄雾已经逐渐散去,天光渐渐亮起来。
涂山璟被海风吹得苍白的脸,一瞬间就涌上了微红。
“我想说,我心悦你,清水镇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见……”
涂山璟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灰色的海浪不时涌向海岸,将礁石拍打得轰天巨响。
云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涂山璟眼里毫不遮掩的心动,诧异道:“我什么时候见过你,我怎么不知道?”
云卿无比确定,她不曾见过从前的涂山璟。
她一向深居简出,头一次出远门还是去青丘,而那个时候,涂山璟已经失踪了。
璟笑了笑,像陷入了回忆:“我们第一次相见,就在青丘。那个时候你乘着马车,而我拦在你的车驾前……”
通过涂山璟的叙述,云卿想起了那个心存死志的落魄乞丐。
她凝视着涂山璟俊美的面容,摇摇头:“不对,你是青丘公子,怎么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我的哥哥,将我囚禁三年,每日鞭打折辱,他厌倦以后,就将我丢在青丘城中。”
云卿想起他之前的落魄模样,问:“就没有人发现你吗?”
璟摇了摇头:“不会有人将名动天下的青丘公子和那时的我联系起来的,有一次,我差一点就爬进了涂山府,可是,他们将我赶了出来……”
“我作为乞儿之时,从未有人对我关注分毫,他们见我衣衫褴褛,满身血污,都避得远远的。”
“遇见你时,我想着若挡了马车主人的路,一定会惹来厌恶,说不定你会让手下对我拳脚相加,或许,我能得到解脱。”
涂山璟眼里水色一闪而过,他哑了声音道:“可我没想到,你会亲自走下来,问我的伤痛,还让人送我去医馆。”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一定是遇见了心软的神……”
提及从前的苦,涂山璟的眼里并没有太多伤痛,反而满是追忆。
云卿淡淡道:“我救了你,可你最后还是流落去了清水镇,玟小六救你的时候,你伤势依然很重。可见,我的行为并没有给你带来任何帮助。”
“涂山璟,若是为救命之恩,你应该喜欢的人是玟小六,而不是我。”
涂山璟握着云卿的手,将它置于心口:“可是,自见了你之后,我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它,如今只为你而动。”
强烈而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轻薄的衣料传来,云卿感觉手心发烫。
涂山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的情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是,云卿忘不了防风意映提起涂山璟时,那雀跃的神情。
云卿不由缩回手,“即便它为我而动,可你却是我姐姐的未婚夫,我不能因为你,而背叛她。”
涂山璟:“我不会娶她,她其实也并不喜欢我,应该也不会愿意嫁给我。”
“我和防风意映,在清水镇之前,从未见过面。我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这桩婚约,不过是我母亲所定,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情意。解除了,并不会伤到谁的心。”
“不是这样的。”
云卿看着涂山璟,道:“我姐姐曾经见过你,在五月节上,她回来时,提起你,无比欢欣雀跃。”
“就因为那次邂逅,她才会在你失踪后,义无反顾地披着嫁衣只身去涂山府。她是喜欢你的,为了你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你不能辜负她。”
“云卿。”
涂山璟拉住她的衣袖,可怜巴巴:“我不会骗你,我确实是在清水镇才第一次遇见你的姐姐,在那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
“至于你说的五月节,我从未去过,是我的哥哥涂山篌,曾经悄悄溜去看防风意映。”
“可能,你姐姐将篌当成了我,这才有了误会。你姐姐心仪的人或许不是我……”
涂山璟仔细端详着云卿的神色,见她并未完全相信,便又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喜欢,更是从不曾有过。”
说到这里,涂山璟将衣襟拉开,他脸上现出一丝紧张。
“有一次,她不小心看见了我身上的伤,然后便受了惊,我很确定,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事实上,防风意映撞见他身上的伤痕时,不仅受了惊,还很明显地表现出了失望和厌恶。
涂山璟垂着眼睛,又去看云卿的神色,生怕在她脸上见到失望和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将伤痕展露在她的面前,他心怀忐忑。
涂山璟告诉自己,如果她不喜,他便从此以后藏起喜欢,只在远处默默守护着她,永远不会再向她祈求怜爱。
涂山璟微微敞开的衣襟中,露出了一小片狰狞的伤痕。
云卿看着那伤痕的冰山一角,眼里很快蓄起了泪。
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微微隆起的条条疤痕。
“涂山璟,你哥哥怎么忍心这样对你,你就不恨他吗?”
云卿昨日还见这对兄弟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她完全不敢想象,璟是怎样压制这样的伤,而坦然面对伤害过他的人。
涂山璟一把握住云卿流连在他胸口的手,笑容惨淡:“我和他之间,实在有太多的裂痕,到了最后,我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的。”
璟始终觉得,篌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才受了这样大的打击,他报复自己,便是想要一解从前母亲的冷待之仇。
他始终记得,幼时的大哥,对他是如何友爱。
所以,他不愿再和篌计较从前。只盼着他以后能改过自新。
云卿只觉得璟太过良善,也太傻了。
若是有人将她变成这样,自己一定会数百倍地还回去。
涂山璟仰头问:“云卿,你会嫌弃这样的我吗?”
云卿点了点他挺立的鼻子,轻笑:“这样傻的狐狸,全大荒都找不到第二只,属于珍稀物种了,我再嫌弃也得收着啊。”
涂山璟笑了,眼里像氤氲着一汪澄澈的海水。
一丝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太阳出来了,又是新的一天。
海岸边,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