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九响,宫城震动。
沈默推开后窗,寒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九声钟响——宫中有大变了。远处寒潭方向隐约传来剑鸣与长啸,那啸声穿云裂石,带着压抑二十三年的狂怒。
是凌霄子。
“沈哥。”王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紧绷,“那声音……是寒潭底下那位?”
沈默点头,目光仍盯着昭阳宫正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西北方夜空——数道身影正在屋脊上追逐厮杀,剑气纵横,将云层都映出诡异的光。
“凌霄子脱困,第一件事就是找影楼报仇。”沈默低声说,“栓子,密道的事,铁柱怎么交代的?”
“御花园西北角,第三座太湖石假山底下有暗门。”王栓走到窗边,与沈默并肩而立,“铁柱哥说那是备用的逃生路,他带我走过一次,让我记死口诀——‘左三右七,遇岔往低,见光莫急’。”
沈默点头。这是铁柱的行事风格,重要的东西只口传心授。“如果茶馆真被围了,铁柱和阿蓼第一个念头肯定是护住密道。栓子,你脚程快,对地道里的机关记得最熟,你现在就走,去接应他们。”
王栓猛地转头:“那你和云大哥呢?”
“云隐走不了。”沈默看向榻上昏迷的兄弟。云隐左胸的咒印正发出诡异的青光,每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抽气声,额头上全是冷汗。“噬剑咒彻底发作了,他现在这状态,挪动都是问题。顾先生还在太后那儿,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况且,龙血藤和凤栖木都在宫里。这是云隐唯一活命的机会,出了宫,就是等死。”
“可影楼已经撕破脸了!”王栓压低声音,拳头握得咯咯响,“紫煞司命亲自围茶馆,说明他们不打算再遮掩。你现在留在宫里,就是瓮中之鳖!”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一起走。”沈默转身,双手按在王栓肩上,“栓子,听我说。你是咱们几个人里最擅长潜行侦察的,铁柱当年怎么教你的?‘敌明我暗,方能周旋’。凌霄子在宫中大闹,影楼现在注意力肯定被引开了,你趁乱出去,才有机会找到铁柱和阿蓼。”
王栓嘴唇紧抿,眼中挣扎。
沈默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一掰两半,将其中一半塞进王栓手里:“若三日后我没到土地庙,你就带着这半枚钱去城南找老张头的烧饼摊,他会安排你出城。记住,留得青山在。”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西北方向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成青白。紧接着是连绵的屋瓦碎裂声和惨叫声——凌霄子杀疯了。
“走!”沈默推了王栓一把,“现在!”
王栓咬咬牙,重重点头。他身形一矮,如狸猫般滑出窗口,落地无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偏殿后的阴影里。
沈默关好窗,回到云隐榻前。他从药囊里翻出顾清留下的那瓶“固元丹”,倒出两粒塞进云隐口中,又取水一点点喂下。云隐喉结滚动,将药丸咽了下去,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咒印的青光仍在闪烁。
“撑住,兄弟。”沈默低声说,“凌霄子前辈闹出这么大动静,一定能替咱们争取时间。”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很轻,三下。
沈默握紧短刀刀柄,走到门边:“谁?”
“是我。”顾清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沈默拉开门闩。顾清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关紧。他袍袖撕裂,脸上沾着灰尘,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奔逃。
“先生,外面情况如何?”沈默急问。
“乱套了。”顾清快步走到云隐榻前查看,“凌霄子在宫中大开杀戒,专门找影楼的人杀。禁军拦不住他,赵无忌亲自带人围剿,但凌霄子武功太高,已经连斩十七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后受惊病发了。我诊过脉,她体内有慢性毒素,累积多年。今夜受惊,毒素全面爆发。”
沈默瞳孔一缩:“中毒?谁下的?”
“不知道,但下毒之人精通药理,每次用量极微。”顾清声音低沉,“若非今夜受激爆发,恐怕到死都不会有人察觉。”
“那云隐的噬剑咒——”
“凌霄子说过,青霄剑与噬剑咒本是一体两面。”顾清看向昏迷的云隐,“我怀疑,太后所中之毒和这噬剑咒,都是同一批人——或者说,都是影楼的手笔。他们用慢性毒控制太后,用噬剑咒控制前朝遗物,所图甚大。”
沈默感觉后背发冷。一个潜伏宫中多年的阴谋,针对太后,针对前朝遗物……
“太后现在情况如何?”他问。
“暂时稳住了,但需要‘龙血藤’入药才能根除余毒。”顾清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塞进沈默手里,“这是太后昏迷前交给我的令牌,凭此可通行内宫诸院。她还说……凌霄子会帮我们。”
“什么?”沈默一愣。
“太后认识凌霄子。”顾清眼神复杂,“二十三年前,凌霄子失踪前,曾为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诊治过隐疾。太后一直记得这份恩情,也知道他是被影楼所害。所以她暗示我,凌霄子闹这一场,不只是报仇,也是在给我们创造机会。”
正说着,窗外忽然飞入一物,“啪”地落在桌上。
是一块沾血的布条,上面用炭灰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地底温泉,子时三刻,守卫换岗,有一炷香空隙。取藤速退,勿恋战。——凌霄子”
沈默抓起布条,上面血迹未干。顾清急步到窗边往外看,只见远处屋脊上一道黑影正与数人激战,剑光如龙,赫然是凌霄子。他在厮杀的间隙,竟还能抽空传递消息。
“子时三刻……”沈默看向屋角的铜漏,“还有半个时辰。”
“必须去了。”顾清转身收拾药囊,“凌霄子用命在为我们开路,不能辜负。”
沈默刚要点头,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奉旨搜查各殿!所有人不得擅动!”
是刘谨的声音,尖细刺耳。
沈默和顾清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榻上的云隐。现在转移已经来不及了。
“躲进药柜暗格。”顾清当机立断,“我应付他们。”
沈默刚要动作,云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口中溢出一缕黑血。咒印的青光骤然暴涨,整个偏殿都被映成惨绿色。
“不好!”顾清疾步上前,连点云隐胸前数处大穴,“噬剑咒反噬心脉了!”
门外脚步声已到门前。
“开门!奉命搜查!”
顾清迅速从药囊中取出三根银针,刺入云隐头顶穴位。云隐身体一僵,咳血止住了,但青光仍在闪烁。
“只能暂时封住他的气息。”顾清压低声音,“但撑不了多久。沈默,你带他躲起来,我来应付。”
沈默点头,刚要扶起云隐,门已经被拍得震天响。
“再不开门,就要撞门了!”
顾清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刘谨和八名禁军,人人手持火把,腰佩刀剑。火光将偏殿前院照得通明。更远处,西北方向的厮杀声仍未停歇,不时有惨叫声传来。
“顾先生。”刘谨皮笑肉不笑,“宫中大乱,有逆贼作乱,太后病重,赵将军命咱家彻查各殿,确保安全。”
顾清站在门口,挡住视线:“刘公公,我师弟重伤在身,需要静养。搜查可以,但请动静小些。”
“那是自然。”刘谨一挥手,四名禁军便要进殿。
“等等。”顾清抬手拦住,“殿内多是药材丹炉,碰倒了不好收拾。不如我陪诸位查看,指给你们看便是。”
刘谨眯起眼睛:“顾先生,这可是搜查,不是参观。”
“正因为是搜查,才更要小心。”顾清不退不让,“太后还需要我炼丹调养,若药材有损,耽误了太后病情,谁担得起?”
这话戳中了要害。刘谨脸色变了变,终于挥手让禁军后退半步:“那请顾先生引路吧。”
顾清侧身让开,刘谨带着两名禁军进了偏殿。沈默此刻已扶着云隐躲进了药柜后的暗格,屏住呼吸。
刘谨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他先走到丹炉前看了看,又翻检了几样药材,最后目光落在云隐刚才躺过的床榻上。
被褥凌乱,榻边还有一小滩未擦净的黑血。
“顾先生,这血……”刘谨转头,眼神锐利。
“我师弟内伤呕血,我已为他施针稳住。”顾清面不改色,“怎么,刘公公连病人呕血也要管?”
刘谨笑了笑,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被褥:“还温着。人呢?”
“如厕去了。”顾清淡淡道,“刘公公要跟去茅房查看吗?”
刘谨盯着顾清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药柜。沈默在暗格中握紧短刀,另一只手按在云隐胸前,尽量压制咒印的光芒。
一步,两步。
刘谨的手伸向药柜门。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瓦砾崩塌声和无数人的惊呼。一名禁军连滚爬爬冲进偏殿:
“刘公公!不好了!凌霄子杀到司礼监了!他把档案库给炸了!”
刘谨脸色骤变:“什么?!”
“他、他说要烧了影楼在宫里所有的记录!”禁军声音发抖,“赵将军带人围他,但根本拦不住!那老道跟疯了似的,见穿紫袍的就杀!”
紫袍——司礼监太监的服色。
刘谨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紫袍,脸都白了。他再也顾不得搜查,转身就往外跑:“快!快去护驾!不,保护档案库!”
一群人匆匆离去,脚步声慌乱远去。
沈默等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暗格门。顾清已关上殿门,快步走过来帮忙扶出云隐。
云隐情况更糟了,脸色灰败如死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咒印的青光已蔓延到脖颈,像蛛网般爬满皮肤。
“最多六个时辰。”顾清把脉后,声音沉重,“若再不解咒,必死无疑。”
沈默看向铜漏——子时二刻。距离凌霄子说的换岗时间,还有一刻钟。
“必须去了。”他握紧短刀,“先生,您留在这里照顾云隐。我去取龙血藤。”
“你一个人不行。”顾清摇头,“地底温泉机关重重,必须有懂药的人同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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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后窗又被轻轻敲响。
不是王栓的暗号。
沈默和顾清同时握紧武器,缓缓靠近窗边。沈默一手按在窗框上,另一手短刀已出鞘半寸。
窗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探进来——是王栓,但额头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糊了半边脸。
“栓子?!”沈默急忙开窗,“你怎么——”
“密道出口有埋伏。”王栓翻身进来,喘着粗气,“六个影楼杀手,我宰了三个,伤了两个,最后一个跑了。但我出不去了,外面全是禁军。”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但我摸清了地底温泉的路线。沈哥,我跟你去。”
沈默看着王栓额头的伤口——深可见骨,必须尽快处理。但王栓眼神坚定,毫无退意。
“先包扎。”顾清已取出药粉和纱布,快速为王栓处理伤口,“栓子,你说摸清了路线?”
“对。”王栓忍着痛说,“我逃回来时,绕路经过温泉入口。那里守卫确实森严,但我看见——看见凌霄子前辈留下的记号。”
“什么记号?”
“墙角有三道剑痕,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入口左侧的排水渠。”王栓压低声音,“我顺着箭头摸过去,排水渠的栅栏已经被剑气削断了,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沈默和顾清对视一眼。凌霄子不仅在正面大闹吸引注意力,还暗中为他们扫清了障碍。
“子时三刻换岗,我们从排水渠进去。”沈默当机立断,“栓子,你伤这样,能行吗?”
王栓咧嘴一笑,扯动伤口又渗出血:“这点伤算个屁。铁柱哥说过,茶馆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把事办完。”
顾清快速为王栓包扎好伤口,又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瓶:“这是提神固元的药,能撑两个时辰。但药效过后会虚脱,你们必须在那之前回来。”
沈默接过药瓶,自己先服下一粒,又给王栓一粒。药丸入腹,一股热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连感官都敏锐了许多。
“走。”沈默推开后窗。
夜色更深了。西北方向的厮杀声渐弱,但火光更盛——凌霄子可能真的烧了档案库。整个皇宫乱成一团,禁军东奔西跑,无人注意偏殿后这两个翻窗而出的黑影。
沈默和王栓借着阴影疾行,按凌霄子布条上指示的路线,绕开主要宫道,专走偏僻小径。路上遇到三队巡逻禁军,都被他们提前躲开。
地底温泉入口在御花园深处,一座假山背后。两人赶到时,正好是子时三刻。
入口处有四名守卫,正聚在一起交接。如凌霄子所说,换岗时有一炷香的空隙——旧岗离开,新岗尚未就位,中间会有短暂的无人看守时间。
但前提是,旧岗得按时离开。
沈默和王栓躲在假山后,盯着那四名守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交接已经完成,但旧岗的两名守卫却迟迟不走,反而和新岗聊起天来。
“听说没?凌霄子那老魔头把司礼监烧了一半。”
“何止!赵将军亲自带三百精锐围他,硬是被他杀出一条血路,往冷宫方向去了。”
“太后怎么样了?”
“病重昏迷,顾先生在守着。刘公公吓得躲进昭阳宫地窖了,真是笑死——”
话没说完,一道剑气破空而来。
不是从远处,而是从他们脚下的地面!
温泉入口的石板突然炸裂,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地底冲出,剑光一闪,四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喉间便同时爆出血花,齐齐倒地。
那人落地,转身——破烂的玄色道袍,枯槁如尸的面容,惨白如雾的眼眸。
凌霄子。
他胸前的道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深可见骨的剑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对假山方向低喝:
“还等什么?进去!”
沈默和王栓从藏身处冲出。经过凌霄子身边时,沈默看见他脚下踩着一个紫袍太监的尸体——正是刚才该换岗离开的守卫之一。
“前辈,您——”
“少废话。”凌霄子挥手,“龙血藤在温泉最深处,石缝里。那里水温极高,常人难近。但你有青霄剑意护体,应该能撑一炷香时间。”
他顿了顿,惨白的眼眸看向沈默:“取藤之后,立刻回寒潭密室。贫道在那里等你们——有些事,必须告诉你们。”
“什么事?”
“关于二十三年前的真相。”凌霄子说完,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
“记住,拿到龙血藤后,立刻烧了温泉入口。别让影楼知道你们得手了。”
沈默和王栓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冲进入口。
地道向下延伸,越走越热。两侧石壁渐渐变得潮湿,最后开始往下滴水。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混杂着某种奇异的药香。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两人钻出地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中央是一池沸腾的温泉,水色赤红如血。池边石缝里,生长着数十株奇异的藤蔓,藤身赤红,叶片金黄,正是龙血藤。
但池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紫煞司命。
他背对着他们,正伸手去摘最近的一株龙血藤。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露出一张阴阴的脸。
“本座等了你们很久。”他笑了,声音嘶哑,“凌霄子那老不死的以为调虎离山有用?可惜,本座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取龙血藤。”
他手中托着一枚紫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诡异的符文,正发出幽幽光芒。
“因为噬剑咒,本就是本座亲手种下的。”
洞窟内温度骤降。
沈默握紧短刀,王栓的手也按在了腰间软剑上。沸腾的温泉池水冒着滚滚热气,将紫煞司命的身影映得扭曲变形。
“二十三年前,凌霄子炼成‘九转还魂丹’,本可助先帝延寿十年。”紫煞司命缓步向前,令牌上的紫光越来越盛,“可惜,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先帝并非病死,而是中毒。下毒的人,正是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
沈默瞳孔骤缩。
“凌霄子欲揭发此事,楼主便设计将他困于寒潭。”紫煞司命笑声诡异,“而那把青霄剑,本就是为太后准备的。剑上的噬剑咒,与太后所中之毒同出一源,一旦剑咒发作,太后体内的毒也会被引动。本来一切顺利,可惜……”
他看向沈默:“可惜出了你这个变数。云隐中了噬剑咒,却迟迟未死,还误打误撞救了凌霄子。不过无妨——”
他忽然抬手,令牌紫光大盛:
“今夜,你们都得死在这里。龙血藤、凤栖木、青霄剑,还有太后体内的毒……所有线索,都会随着你们的死,彻底埋葬。”
洞窟开始震动。
温泉池水沸腾得更加剧烈,赤红的水中,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升起。
王栓脸色大变:“沈哥,他在召唤地火阴尸!”
话音未落,三具浑身冒着黑气的尸体从池中爬出,眼窝空洞,口中滴着毒涎,一步步向他们逼来。
紫煞司命狂笑:“这温泉池底,埋着当年被太后毒死的妃嫔尸骨。二十三年怨气滋养,已成阴尸。本座倒要看看,你们怎么逃!”
沈默短刀出鞘,刀锋映着池水的赤光。
逃?
不。
他看向沸腾池水中的龙血藤,又看向狂笑的紫煞司命。
今夜,要么取藤活命,要么死在这里。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