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冲过去扶住沈默时，感到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压了过来——那不是虚弱，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沈默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软垂着，胸口那七枚透骨钉周围的血肉已经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
但沈默推开了王栓的手。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目光直接越过王栓，投向镇渊窟深处那颗脉动着的暗红晶核。
“他……们……”沈默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怎么破阵的？”
王栓一愣，还没回答，阿蓼急促的声音就从通道口传来——她竟也跑了下来：“东侧塔楼！影楼主在用一种黑色阵盘攻击节点，大阵撑不了太久！”
她看见沈默，眼睛瞪大了，但此刻来不及问任何话。
沈默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仿佛稍大一点就会扯碎什么。他开始向镇渊窟内走去，步伐踉跄但路线笔直。王栓要扶，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时间不够了。
窟内，陨星核心悬浮在半人高的石台上方，暗红色的光芒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炼狱心脏。洞壁上那些复杂的金色封印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大阵受损，封印在同步衰减。
沈默停在核心前三步处。他没有看晶核，而是低头看向石台基座——那里有一圈极浅的凹槽，槽内积着薄薄的灰尘。
他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右手伸出，不是去碰晶核，而是沿着凹槽边缘摸索。
“默哥，你在找什么？”王栓急道，“外面——”
“我知道。”沈默打断他，手指停在了凹槽某处，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胤凰……不会只留一道门。”
他用力按下。
“咔。”
石台基座侧面，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的狭窄洞口。阴冷的风从洞里涌出，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沈默站起身，指向洞口：“下面，通暗河。我……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他没有解释怎么找到的，也没有说坠崖后发生了什么，但王栓瞬间明白了——沈默在坠落途中，不知用什么方法发现了这条胤凰预留的、从外部连通镇渊窟的绝密水道。他能活着进来，是因为胤凰三百年前就为自己留了这条生路。
而那条水道，此刻也成了归云坞的最后一个破绽——影楼主若知道，必会强攻。
“阿蓼。”沈默转身，看向少女，“归云令给我。”
阿蓼毫不犹豫递出令牌。沈默接过，令牌在他手中骤然变得滚烫，表面的凰纹亮起刺目的白光——它在呼应沈默体内残存的胤凰印记。
“我要……把核心沉入暗河深处。”沈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顺着水道，它会漂到雾山地脉交汇处，被自然星源重新封印。影楼……永远找不到。”
“可你怎么——”王栓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沈默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星图，指针却在疯狂旋转——这是雾山猎户用来辨别地脉流向的“寻源盘”，王栓见过沈默用它找水源、辨矿脉。
“暗河……有九条岔道。”沈默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只有一条……通地脉交汇处。我能找到。”
他说的是“我能找到”，不是“我能活着回来”。
就在这时，整个镇渊窟剧烈一震！
头顶石屑簌簌落下，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影楼主已经攻破了东侧塔楼，正在向主殿推进。大阵的哀鸣通过归云令传来，阿蓼脸色煞白：“最多……半炷香！”
沈默不再犹豫。
他将归云令按在陨星核心表面，令牌光芒大盛，与晶核的暗红光芒激烈对抗。那些黯淡的封印纹路开始重新亮起，但这一次，光芒在向石台基座的那个洞口收缩——沈默在引导封印之力，将核心“推”向暗河入口！
“栓子。”沈默背对着王栓，声音忽然很轻，“带着阿蓼，从我来时的路走。逆流向上，第三个岔口左转……能通到雾山北坡。去黑石山，寻铁柱。”
“默哥——”
“走！”沈默暴喝，归云令炸开一圈光晕，将王栓和阿蓼向后推了数步，“这是……命令！”
王栓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阿蓼拉了他一把，眼泪终于滚下来：“走啊！别让他白死！”
两人冲向沈默指出的那条密道入口。
沈默没有回头。
他全部的精气神都集中在手中的归云令上，集中在与陨星核心的对抗上。暗红光芒与白光交织，晶核开始缓慢地、一寸寸地移向那个黑暗的洞口。
他左臂的伤，胸口的钉，背后侵蚀的死气，还有……脑海中那片尚未散去的、坠崖时的记忆碎片——（沈默堕崖的情况）
【风声呼啸。灰袍老者的掌力拍向天灵。他在最后关头偏头，掌缘擦过额角，颅骨开裂的剧痛。两人一同坠落，老者嘶吼着还想抓他，他则用尽最后的力气蹬向岩壁，将老者踹向深渊中央那根尖锐的石笋……
然后是自己撞上苔藓带，指甲抠进岩缝，摸到那个刻着云纹的凹槽。
密道。黑暗。爬行。冰冷的水声。
以及……在暗河某处岔口，他看见了一具漂浮的尸体——紫袍破碎，面容被水流泡得肿胀，但腰间的令牌依稀可辨。
影楼主？不，是副楼主。看来这条密道，影楼也有人知道，并且试图潜入，只是死在了机关或岔路中】。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
沈默吐出一口淤血，右臂肌肉贲张，归云令的光芒压过了暗红！
陨星核心终于滑入洞口，坠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暗河。
而就在这一瞬——
“轰隆——！！！”
镇渊窟的入口方向，石门炸裂！
一道紫袍身影踏着烟尘步入，目光如电，直射石台上那个空荡荡的基座，然后落在沈默身上。
影楼主。
他手中那枚黑色阵盘已经布满裂痕，显然为了强行破阵，也付出了不小代价。但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贪婪与讥讽：
“你以为……沉入暗河，本座就找不到了？”
沈默缓缓转身，将空了的归云令扔在地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腰间拔出了那柄卷刃的短刀。
影楼主抬手，身后涌入十余名黑衣死士。
“杀了他。”楼主轻描淡写地说，“然后，顺着暗河，把核心捞回来。”
死士扑上。
沈默握紧短刀，左臂的剧痛、胸口的钉伤、背后疯狂反扑的死气，在这一刻都被压缩成某种极致尖锐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的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星源消散前的最后一丝清甜。
然后迎了上去。
刀光，血光。
而在暗河深处，那颗暗红色的陨星核心，正顺着湍急的水流，漂向雾山最黑暗的地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