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三个疑点
周奕的话,让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尤其是冯学勤和沉家乐。
沉家乐自然不用说,周奕的分析,就是他甘之如饴要学习的内容。
冯学勤则是想看看这个从宏城来的小伙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被上面的领导专门点名。
“我认为,现场一共有三个疑点!”
周奕一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有人忍不住惊呼道:“这么多?”
周奕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个疑点,就是窗户。”
“窗户?”沉家乐疑惑地问,“窗户不是好好的,没有被暴力破坏嘛。当然————除了周老师您从阳台爬进去的时候。”
“没错,窗户好好的,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沉家乐有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什————什么意思?”
“这两天热不热?”周奕突然反问道。
“热?热啊,这几天最高温度都得有个三十四五度吧。”
“八月份,这么热的天气,没有空调,没开电扇,门窗紧闭,这合理吗?田一鹏难道是一点也不怕热吗?”
九七年,没有空调很正常,毕竟这个年代空调是奢侈品,消暑降温的主要工具是电风扇。
甚至有些经济条件差的,连电风扇都没有,就是蒲扇。
周奕说正常情况下,夏天是需要多通风,才能降温的。尤其是晚上,温度降低后,空气流通才能把白天屋里积存的温度给降下来,如果一直关着窗的话,屋里的温度就会下不来。
田一鹏家是边套,南北通,客厅朝西,西晒严重,下午的气温会明显比隔壁的中间套要高,就更需要通风降温了。
但周奕从阳台爬进屋的时候,涂了绿漆的钢窗是关着的。
这种老式钢窗是向外打开的,关上的时候内侧有一个窗把手会卡住窗户的中框。
和新式的铝合金窗户平移开合,及隐藏卡扣锁的逻辑不同。
所以周奕当时只能打破窗玻璃,然后开窗爬进去。
厨房和客厅的窗户,也是周奕小心翼翼打开的,因为都是从内部闭合的状态。
当时屋里的温度应该是高于云瑶在纸上记录的温度的,因为那个时候屋里已经通风到把煤气都散掉了。
“接近三十五度的高温,还不开电风扇,正常人在这样闷热的环境里,锅里还煮着粥,能睡得踏实吗?”周奕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沉家乐。
沉家乐立刻摇头如电扇,“反正我肯定受不了,我怕热。”
“这是第一个疑点,门窗紧闭明显不符合实际情况,田一鹏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又不是七老八十。”
冯学勤皱着眉点了点头:“恩,你说的这个,确实有些道理。门窗紧闭确实不利于居住,相反倒是有利于煤气泄漏。”
周奕赶紧附和道:“冯队说得对,如果门窗都开着,那泄露的煤气就未必能要田一鹏的命了,更是容易被别人发现。”
“包括电扇也是一样的道理,其实屋里不是没有电扇,从现场的照片就能看到,卧室虽然没有吊扇,但是床斜对面的角落里就放了一台落地电风扇,这个位置刚好可以吹到整张床,但是偏偏没开。因为如果电扇开了,就会干扰到煤气进入卧室。”
周奕环顾众人,沉声道:“那样,田一鹏可能就死不了了。”
沉家乐第一个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因为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记得高中的时候化学课学过,煤气的比重大概只有空气的一半,如果电风扇一直对着吹的话,起码可以给田一鹏更多苏醒和应对的时间。
冯学勤表情凝重地问:“第二个疑点呢?”
周奕拿起眼前办公桌上一叠现场取证的照片,翻了翻,翻出了其中三张照片,单独放在了桌上。
“第二个疑点,就是那锅粥。”周奕指着第一张照片里的那口锅说。
沉家乐沿着周奕刚才的思路试探着说:“是不是因为大夏天的,不应该喝粥啊?”
周奕立刻竖起大拇指,真想说一句“孺子可教也”。
但有人提出异议道:“虽说大夏天喝粥确实不搭,但免不了有些人就是喜欢喝粥呢?”
“问得好。”周奕指着另外两张照片说,“答案在这里。
众人立刻凑上来看。
第一张照片里,拍的是客厅餐桌旁的架子。
架子上比较凌乱,杂物也比较多,但在最下面那一格,有半袋切片面包,袋子上还印着红色的文本,但是看不清,应该是面包店的品牌。
面包旁边,还有几包袋装的常温牛奶,就是那种正方形的袋子,咬开一个角就直接能喝的。
周奕记得上中学的时候,冬天门口的小摊贩会放把这种牛奶泡在热水里加温,普通的甜牛奶卖一毛钱一袋,可可味的卖一毛二一袋,兜里富裕的同学经常会买一袋,边走边喝,喝完身上暖洋洋的。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厨房,照片里有一个用钉子挂在墙上的粉红色的筷笼,筷笼已经明显褪色发白了,镂空的塑料结构上还有黑色的油污。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周奕说:“我先说结论吧,这锅粥的问题其实不在于夏天是不是适合喝粥,而是田一鹏可能压根就不会自己开火做饭。”
“有人检查过这个筷笼吗?”周奕问。
一人举手说:“我检查过。”
“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没有吧,感觉里面的筷子都快长毛了。”那人随口回答道。
“好的,谢谢。”周奕笑了下,“筷子快发霉,说明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正常使用的筷子,短期内不可能发霉。然后那半袋面包和几袋牛奶,这些才是田一鹏的早餐。”
“再联系到季梦婷和孩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在家了,说明这些东西就是田一鹏买来当早餐对付一口的。”周奕指着照片里的半袋面包说,“可以根据袋子上的信息,再拿着田一鹏的照片,去他们小区附近的面包房问问,确认一下是不是他本人近期去买的。”
冯学勤当即让刚才说话的人一会儿去办。
周奕继续说:“田一鹏做不做饭这件事,回头也可以找他家人确认一下。”
这意思就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田一鹏不做饭不开伙,那莫明其妙的又怎么会大早上起来煮粥呢?
明明有面包和牛奶,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去煮粥呢?
虽然可以强行解释成田一鹏心血来潮,突然死活就是想喝上一口粥。
但不光凶手有动机、有行为逻辑,被害人也有动机和行为逻辑,强行解释约等于是有罪推定。
所以这就是周奕说的第二个疑点。
听完后,包括冯学勤在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在周奕的分析下,这起意外的可疑程度,正在直线飙升。
尽管头上的吊扇正在卖力地转着,但冯学勤的秃顶还是布满了汗珠。
因为周奕的话让他意识到了这件事不简单,不仅仅只是对于差点把本地治安情况掀飞的爆炸案的后怕,更是对于可能存在的这个凶手的手段感到担忧。
“周奕,那第三点呢?”冯学勤擦着汗问。
这时沉家乐非常有眼力劲的立刻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周奕面前:“周老师,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谢。”周奕端起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杯。
然后才开口道:“第三个疑点,就是那组可疑的幽灵脚印。”
周奕扭头问沉家乐:“田一鹏家的卧室房门多宽?”
“我看应该也就八九十公分吧。”
“恩,那一个正常成年人的脚间距是多少?”
“这个————”沉家乐卡壳了,第一反应是低头目测。
这时冯学勤说道:“四十公分左右吧,当然视身高体重有一定误差。”
周奕点点头:“恩,冯队说得对。然后你们再看下那两组脚印的轨迹,客厅和卧室没发生重叠也就罢了,但是从客厅进入卧室门周围的脚印,也没有产生重叠,这未免就有些不正常过头了。”
周奕把相映射的脚印取证记录找了出来,指着说道:“你们看,田一鹏的脚印全都偏左,而那组三十八码的脚印则全都偏右,仿佛好象有人在走的时候,故意躲着地上的脚印一样。”
“而且,这两组脚印的步间距,都不小。”
周奕扭头一指办公室门口说道:“你们谁可以去试一试,就是穿过门的时候故意偏向一侧,然后步子迈大一点。”
周奕话音刚落,沉家乐立刻自告奋勇地朝办公室门口跑了过去,然后按照周奕说的这么来来回回地从门里进进出出。
他这么一走,众人立刻就都发现了异常。
靠边走,很容易就会碰到门框,而在没有其他人拥挤的情况下,人会本能地偏向中间走。
另外就是步子迈大了,动作明显就不是日常在家里行走的样子了。
见沉家乐傻乎乎地还在来来回回,周奕赶紧冲他招招手。
沉家乐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没等周奕开口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周老师,我知道了,正常人在家不会这么走路,这么走别扭得很。”
“辛苦了,你的感受是对的。”周奕严肃地说道,“如果田一鹏是早上醒来后,突然心血来潮去想喝粥,于是去厨房煮了粥。然后又感觉没睡醒,想回去再躺着眯一会儿,那说明他当时的状态是没睡醒很困的。”
“人在这种状态下,走路的节奏应该是间距短,步伐快而碎,甚至可能还会拖着走。谁会在这种状态下,用这种姿势走路?”
周奕环顾众人,从他们的脸上周奕知道,自己仅凭这三个疑点,就已经改变了他们对这起案件性质的看法。
尤其是冯学勤,立不立案,他这位分局刑侦大队一把手是关键。
因为即便是这三个疑点,也不是实证,是他周奕的猜测。
除了对脚印的分析之外,另外两点连孤证都算不上。
但只要冯学勤同意了自己的观点,就会向局里提出立案申请,这事儿才能继续往下查。
否则,就又得变成和李的案子一样,偷偷查了。
这时有人问道:“那凶手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呢?”
周奕回答了八个字:“混肴视听,误导侦查。”
其实要回答这个问题,周奕觉得自己还得回一趟现场,再实地勘察一下才行。
从目前这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的效果来看,周奕的目的应该是达成了。
接下来冯学勤的操作,应该就要围绕田一鹏的社会关系展开调查,经济纠纷、情感纠纷、新仇旧恨,一个个的摸排,看谁可疑,然后查动机,查不在场证明。
这是冯学勤的合理操作。
但问题是,周奕不能跟着他也这么干。
因为周奕已经有答案了。
他现在就象是一个偷偷看了答案的学生,但问题是他看到的也只有答案,解题方向、思路、步骤,都得他自己填写才行。
如果不写,光填一个答案,那就一分都得不到。
而且冯学勤不是沉家乐,沉家乐现在就是周奕的小迷弟,周奕说什么他都信o
但要是仅凭猜测,仅凭汪新凯看到田一鹏照片时心跳加速,就告诉冯学勤区手是汪明义安排的。
换了周奕在冯学勤这个位置上,他也不敢轻易采信。
何况这个指控针对的还是本市的明星企业家。
没有确凿的证据,肯定不行。
“冯队,王主任和秦超的笔录做完了吗?”周奕问。
“做完了,小张,把笔录拿来给周奕看看。哦对了————”冯学勤象是想到了什么,“你去找昨天出警的派出所了解下情况,然后查一查砸中王主任的那个花盆是怎么回事,看看附近谁家有丢了花盆的,搞不好这花盆其实是要砸田一鹏的。”
沉家乐听到这话,立刻兴奋地看着周奕,因为冯队说的话和周奕前面说过的一模一样。
这话让周奕也挺高兴的,冯学勤到底是老刑侦,自己把怀疑的种子种下去之后,他立马就怀疑起昨天那个花盆了。
“对了,你们前面去哪儿了?”冯学勤问道。
沉家乐刚想开口,周奕说道:“汪新凯醒了,所以我们去医院找他了解了下情况。”
“怎么样?他看到凶手的长相了吗?”
周奕摇了摇头:“他说不认识。”
冯学勤顿感失望:“凶手有什么特征吗?我从下面派出所抽调些人手,帮你们在附近找找?”
周奕站起来缓缓摇头道:“不用,这个凶手恐怕已经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
丰湖分局的一间接待室里,坐着王主任和秦超。
王主任满脸的疲惫,不断用右手轻轻揉捏着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左臂,正在闭目养神。
旁边的秦超虽然整个人很拘谨,但手却不断往桌上的塑料袋里伸,小心翼翼————
地从里面抠出膨化食品,悄咪咪地往嘴里塞。
他感觉很懵,毕竟他当初报警是快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当时这事儿也不了了之了。
怎么昨天王主任和田老师就又上家来找自己了,今天王主任居然还带着警察来找自己了,最后又莫明其妙地去了田老师家楼下,又来了好多警察,然后把他和王主任带回了公安局。
不过万幸的事情是,当给他做笔录的警察确认他已经满十八岁之后,没有要通知他妈的意思。
他也不知道做完笔录就能走了,看王主任不走,跟警察说要等周警官回来,他也就只能一起跟着等。
不过因为太无聊了,又怕惊动闭目养神的王主任,所以他只能偷偷摸摸地吃零食。
就当他要把最后一块薯片塞进嘴里的时候,接待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王主任也立刻睁开了眼睛。
吓得秦超手一抖,最后一块薯片也掉在了地上,这让他懊恼不已。
王主任一见走进来的是周奕和沉家乐,立刻打起精神站了起来。
“周警官,沉警官,田老师他————怎么样了?”事到如今,王主任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就是不敢确定,事情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周奕看了旁边的秦超一眼,然后冲王主任使了个眼色。
王主任立刻会意,知道这是有学生在这儿周奕不方便说话。
“王主任,今天实在是辛苦你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忙前忙后的帮我们,感激不尽。”周奕和王主任握了握手。
“嗨,都是我应该做的,轻伤不下火线嘛。”王主任沉重地笑了笑。
“王主任坐下说吧,我再问几个问题,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一听马上能回去了,秦超立刻坐直了。
“秦超同学,你见过这个人吗?”周奕把一张汪新凯的证件照放在了桌上。
进来之前,他已经看过分局前面对王主任和秦超做的笔录了,都是些常规问题,围绕田一鹏展开的,平时对田一鹏的印象如何,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最近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之类的。
当然也不怪分局的同事,毕竟他们在做笔录的时候,还不知道田一鹏的死背后会这么复杂。更不可能把问题延展到汪新凯身上这时秦超和王主任都凑上来看。
秦超盯着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沉家乐问道:“你仔细看看,真的没见过吗?”
秦超还是摇了摇头。
但周奕的目光,却投向了王主任。
因为刚才王主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说明,他认识汪新凯!
但是,他昨天去艺校的时候,只提过红色的法拉利跑车,汪新凯这个名字自己是半个字都没提过!
周奕目光如炬地盯着王主任,王主任顿时额头上直冒冷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