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守到了半夜,眼见窗外夜色愈沉,想起翌日还要临朝理政,便起身摸了摸永琏的额头。
低声嘱咐殿内伺候的宫人太医,务必仔细守着,但凡阿哥病情有半分异动,即刻去养心殿禀报。
交代完这一切,他才借着廊下昏黄的宫灯,悄无声息地踏入夜色里,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刚上完早朝,皇上便步履匆匆地往殿外走。
他眉眼间带着疲惫,心里却记挂着长春宫的永琏,正要吩咐李玉摆驾,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长春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宫帽歪了,脸色惨白如纸。
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惊慌失措:“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二阿哥……二阿哥他……他去了啊!”
皇上的脚步猛地刹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凝固。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拳,牙关紧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那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奴才不敢欺瞒皇上!皇后娘娘察觉阿哥气息微弱,可太医们轮番诊治,终究是无力回天……就在方才,阿哥他……他彻底没了声息啊!”
皇上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僵在原地,墨色朝珠垂在胸前,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手指有些发颤。
脑子里瞬间化作一片空白,只剩下小太监那撕心裂肺的禀报声,一下下砸着他的脑袋。
他猛地踉跄一步,李玉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摆驾!”皇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立刻摆驾长春宫!”
寒风扑面而来,可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满是从前永琏乖巧孝顺的模样。
他大步朝着长春宫的方向疾走,明黄的朝服在风雪中翻飞,衬得他背影竟有了几分仓皇狼狈。
一行人踏着积雪,匆匆进了长春宫。
宫道两侧的红梅被寒风吹得簌簌落瓣,点点殷红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极了洒泼的血泪。
还未进殿,撕心裂肺的哭声便先传了出来,一声接着一声,绝望地哀嚎,如同杜鹃啼血。
皇上脚步顿住,他直愣愣站在原地,竟有些不敢进去。
他猛地推开殿门,入眼便是满室素缟,烛火明明灭灭,皇后瘫坐在床边的身影就像是失去精气神的幽魂。
她身上还是那件素色宫装,发髻散乱,脸上泪痕交错,死死握着永琏早已冰凉的小手,嘴里反复呢喃着:“永琏,我的永琏……”
床榻上的孩子,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往日里软糯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
太医们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眼前二阿哥去了,他们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两说。
殿内的宫人们更是噤若寒蝉,唯有皇后的哭声,在这死寂的殿宇里,一声声回荡着。
皇上一步步走近,视线落在永琏毫无生气的小脸上。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酸胀得厉害,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直到手指碰到永琏冰凉的身体,他才猛地回过神,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震惊、痛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在永琏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这个父亲竟然不在。
皇后此时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端庄的脸早已哭花,目光空洞地落在皇上身上。
纯妃就跪在皇后身侧,一身素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支白梅簪,眼眶红肿得老高,显然也是守了许久。
她见皇上进来,连忙撑着发麻的膝盖起身,无声地屈膝行礼,只垂着头,形容哀戚。
“你来了。”皇后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洞,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皇上心上。
纯妃连忙上前一步,扶住皇后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带着哽咽:“皇后娘娘,您当心些……”
皇后恍若未闻,只是轻轻抚着永琏冰凉的脸颊,目光缓缓转向皇上,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好似她的灵魂已经随着永琏的去世而一同飘向了深渊。
“你看,你终究是来晚了。他等了你很久,等你下朝,等你来看他最后一眼……可他没等到。”
她又转头望着永琏的脸,神情有着慈爱,眼泪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皇上浑身一颤,一股寒意直窜心底。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下朝后第一时间就往这边赶,想告诉她,他心里也疼,疼得像被剜去一块。
可他看着皇后那双空洞的眼,看着身侧纯妃强忍悲恸的模样,看着满殿素缟,所有的话都没有了意义。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他不能像寻常百姓那样痛哭流涕,他必也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之中。
他攥紧了拳头,脊背微弯,面上没有什么大表情,却又藏着深深的无力感,他是帝王,但却留不住自己的儿子。
他只能红着眼,轻声说一句:“皇后,节哀。”
但这四个字,落在皇后耳中,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纯妃听得这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掐进掌心。
皇后缓缓垂下眼帘,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永琏的手背上。
原来,他的心痛,也不过如此。
一句节哀,便轻飘飘地盖过了永琏短暂的一生,盖过了她这几日的肝肠寸断。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万丈冰渊,再也暖不回来了。
她轻轻将永琏的手放进被窝,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朝着皇上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像隔着万水千山。
“臣妾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皇上心系天下,臣妾不敢奢求太多。只是臣妾想陪着永琏,至少让他知道臣妾很爱他。”
你父亲不在意你没关系,母亲很爱你。她在心里补全这句话。
纯妃扶住她,喉头哽咽,却只能压低声音劝慰:“皇后娘娘……”
皇上眼帘微阖,他何尝不知皇后心中怨怼,可他自问,身为帝王、身为夫君,从未有半分对不住她。
她的心结,是自己纵有万里江山、无上权柄,也无从开解。
他却不知皇后的心结正是来自于此,他们之间并不能如同从前那般感同身受。
或许,他从来也不曾和皇后感同身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