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野心不过是大了一些,可自己是皇帝,皇帝的枕边人野心就该比其他人大些才合理,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想着想着,他忽然突兀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低笑出声。
自己可真是没救了,身为帝王感情用事,离昏君不远了,要是这世上真有灵魂存在,爱新觉罗的祖宗看到他这副模样估计想要打死他。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盯着帐子看了半晌。
“你倒是睡着香。”他边说边伸手将尔晴搂进自己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才沉沉睡去。
因为前一晚皇上的孟浪,第二日尔晴直到午膳时才被下朝归来的皇上强制叫醒。
尔晴半靠在床上,香茹和玉珍将水盆端到了床榻前洗漱,等折腾完,她依旧神情烦躁。
“你早膳也没用,朕特意让人做的莲子百合粥。”皇上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怕她闹脾气,嘴上还念叨着,“按照你的口味多加了些糖,尝尝?”
“臣妾为什么没用早膳,皇上难道不清楚?”尔晴看了勺子一眼,没张嘴。
皇上也不生气,看着她困倦的模样,柔声哄道:“是朕的错,快把粥喝了,还是你想吃其他的?”
“想吃酥山。”尔晴毫不客气。
夏天她最喜欢的就是酥山,可惜皇上觉得吃太多冰对身体不好,从不让她多吃。
对上她固执的眼神,皇上也只有妥协的份,“至少得先喝完粥才能吃,不然脾胃还要不要了?”
“好,皇上喂我。”
高宁馨枯坐在铜镜前,镜中女子面容憔悴,眼下还泛着乌青,唯有一双眼,还依稀能看出往日的桀骜。
她抬手,颤巍巍拿起一盒胭脂,一点点往颊上晕开。
没有宫女替她匀粉描眉,她的动作生涩又滞重,胭脂涂得略有些浓,在惨白的底子上洇出两团突兀的红,像啼血的杜鹃。
而后,她在箱底翻出一件被压得些许发皱的戏服。
殿内大多摆设都已经被收回,只有这件戏服,她宁死不放,宫人们没法子,见只是一件戏服,也就随她去了。
是当年皇上赏的云锦戏袍,金线虽已黯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奢华。
她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昔日要三个宫女伺候着穿衣的贵妃,如今只能自己亲手穿上,宽大的水袖拖在地上。
头上没有珠冠,只能随意挽了个髻。配上她粗糙的妆容有种莫名的诡异。
殿内没有锣鼓伴奏,只有一片死寂。
她立在空荡荡的殿中,忽然抬手,摆出一个起势的身段。
水袖翩跹,动作行云流水,水袖翻飞间,她缓缓开口:“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一声唱罢,她忽然笑了,笑声凄清,在空寂的殿宇里荡开。
她想起当年,还在王府时她身着华丽的戏服,还是王爷的皇上含笑看着她。
如今,戏台塌了,看客散了,只剩她一人,在这冷宫似的偏殿里,唱着一出无人问津的独角戏。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泪水终于冲破眼眶,不断滑落。
她本想抬手拭泪,却怕蹭花了颊上的胭脂,只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直到嗓音嘶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她缓缓垂下手臂,水袖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戏袍散开,像一朵开到极致,又骤然凋零的牡丹。
她等了三天。
从被废的那日起,她便日日坐在殿中,期盼皇上的到来。
她想最后再见他一面,她让人去传信,她知道皇上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皇上没有来,甚至没有一句话传来。
原来皇上比她想的还要狠心。
不,或许是她一直在戏中从来没有醒过,她这一生是高家献媚的棋子,是皇上安抚高家的工具。
恩宠是御赐的枷锁,荣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今日能将她捧上云端,明日便能将她碾落成泥。
既然横竖都是任人摆布的命,倒不如把嚣张跋扈作到极致。
她偏要穿最艳的衣,唱最烈的戏,偏要踩着众人的忌惮与艳羡,活成这深宫里最扎眼的那一株牡丹。
皇上不爱她,高家不爱她,她娇纵肆意,最后也不过破罐子破摔的挣扎。
姹紫嫣红开遍,戏文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得她迷失了自己。
原来,这戏文里的情深义重,从来都是哄人的。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最后一次打理妆容和鬓发。
“七月七日长生殿……”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夜半无人私语时……”
她拿过一旁的酒壶,这是尔晴派人送过来的。她知道酒里有毒,送来的小太监也没瞒着。
慢条斯理地将酒液斟入杯中,琥珀色的酒浆晃了晃。
“原来最懂我的竟然是你。”她低低一笑,抬手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是醇和的绵甜,转瞬便化作灼人的痛,顺着喉管一路烧到五脏六腑。
她猛地捂住胸口,喉头涌上腥甜,却强忍着没咳出来,只是望着铜镜里那个穿着戏袍的自己,眼底最后一点光,缓缓熄灭。
戏唱完了,她就该谢幕了。
这般落幕,总好过在冷宫里,看尽世人的冷眼,耗尽最后一丝体面。
以喜塔腊尔晴的性子,她那位好父亲和继母很快也会下来陪她,她会在下边等着他们。
血珠从唇角滚落,滴在戏袍上,像绽开了一朵朵红梅。她看着镜中的人影渐渐模糊,最后,嘴角竟牵起一抹自嘲的笑。
勤政殿内,皇上刚接见完大臣,李玉上前脸色沉重地禀报:“皇上,庶人高氏去了。”
他斟酌了一番,还是没有选择隐瞒,“昭妃娘娘差人送了一壶酒去,高氏自行喝下的。”
皇上闻言,脸上并没有意外和悲痛的神色。
以高氏的性子,要她一辈子如同透明人一般活在冷宫,比杀了她还难受。
他留下她一条命,没有亲手下旨,也算是给她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至于尔晴那杯毒酒,她没有亲自跑过去将毒酒给高氏灌下去,他就已经很欣慰了。
他翻开奏折,语气平淡,“传内务府的话,高氏既已废黜,后事便按庶妃例办。不必铺张,不必奏请,三日之内,送出宫去。”
李玉心头一凛,低声应下。
等他走出殿门,脸上这才露出些感慨的神色,从前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连死后的哀荣皇上都不愿意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