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李玉远远望见熟悉的轿辇迤逦而来,连忙敛了神色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高贵妃纤手轻扬,漫不经心地免了他的礼,关切道:“皇上还在里头批阅奏折?本宫亲手炖了盏燕窝羹,想着皇上近日宵衣旰食,特意送来给皇上用些。”
李玉哪敢耽搁,忙不迭地转身入殿禀报。
皇上听到贵妃来了,目光看向身侧正垂首研磨的尔晴。
四目相接的刹那,尔晴长睫微抬,轻轻翻了个白眼。
她这刻薄的表情倒是让皇上眼前一亮,他薄唇微勾,给了她一个安分些的眼神后,沉声吩咐:“请贵妃进来。”
“臣妾见过皇上。”高贵妃款步而入,环佩叮当,香风袭人。
皇上抬了下手,“快起,今日怎么想起来养心殿了?”
她莲步轻移至御案旁,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皇上日理万机,臣妾瞧着心疼,特意炖了燕窝羹来。”
说罢,她眸光流转,淡淡扫过正行礼的尔晴,眼神轻飘飘的,好似全然没瞧见人一般,旋即含笑依偎到皇上身侧。
亲昵得仿佛这养心殿里,再无旁人。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尔晴道:“贵妃忘记叫起,你就这么蹲着?榆木脑袋。”
他虽是教训,但话里是明晃晃的亲近和对贵妃的责备。
话音未落,尔晴便顺势起身,故意夹着嗓子,“奴才愚钝,只想着贵妃娘娘未发话,奴才不敢起身,怕扰了娘娘的雅兴。”
那矫揉造作的姿态,娇滴滴的声音,听得高贵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当着她的面都敢勾搭皇上,怪不得这么得皇上的心呢,就这一会儿没叫起,皇上就心疼得不行,半点不给她留颜面。
皇上低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贵妃岂是那等严苛之人,你这丫头太过拘谨了。”
尔晴立刻垂下眼睫,肩头微颤,活脱脱一副被教训的羞赧模样,嘴角还挂着甜蜜的笑。
两人这一番情意绵绵、旁若无人的相处,已经是让高贵妃如鲠在喉了。
偏偏这个时候皇上就如同看不见她铁青的脸色一般,笑意盈盈地问她:“贵妃你说是不是?”
高贵妃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皇上说的是。”
她银牙暗咬,强撑调侃道:“皇上,这姑娘倒是瞧着便蕙质兰心,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能来皇上身旁伺候?”
尔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贵妃还挺会挑拨的,她确实目的不纯,但皇上也乐在其中呢。
她抬眸朝着皇上眨了下眼,一双潋滟的眸子满是促狭。
这一番有恃无恐的小动作没让贵妃看见,皇上轻咳一声,眼神示意她消停点。
又对着高贵妃随口回应道:“好了,你今日来是来看朕的,还是来查我身边人的?”
高贵妃见皇上注意力竟全然不在自己身上,又对着尔晴百般维护,看向尔晴的眼神闪过狠厉。
她原本没太将嘉嫔的挑拨放在心上,可如今看来,嘉嫔的顾虑不是多余的。
她那一瞬间的恶意,皇上和尔晴都感受到了。
皇上皱眉,尔晴倒是浑不在意。
皇上三言两语将她打发走后,尔晴低着头玩着手中的帕子,一张好好的帕子,被她扯得变了形状。
皇上一看就知道她又在怄气了,对着她招招手,“过来,站了这么久不累吗?”
尔晴依旧低着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皇上叹了口气,起身将她抱起,坐回了椅子上。
皇上垂眸,望着埋在自己胸口不肯抬头的人,轻轻握住她攥着帕子的手,语气无奈,“跟一方帕子置什么气?仔细伤着你的指甲。”
宫里的宫女为了伺候主子,素来是不许留长指甲的。
她初到养心殿时,尚且规规矩矩地当值,后来日子渐久,皇上纵着,她也便懒怠了那些繁琐的差事。
不过是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帮皇上泡茶、研墨,做些清闲的小事。
她不喜欢指尖光秃秃的模样,便将指甲修剪得圆润小巧,又拿皇上赐下的上好蔻丹细细染过。
粉嫩嫩的色泽衬得那双手愈发莹白如玉,瞧着便十分娇俏。
见她还是闷声不言语,皇上索性拉起她的手,低头便噙住她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嘶!”尔晴猝不及防吃痛,抬眸瞪他。
“朕都没用力。”皇上连忙松开,指腹替她轻轻揉着,柔声哄道,“跟朕说说,这会儿怎么又不高兴了?”
尔晴定定望着他的眼睛,直言不讳:“我看见你那些妃子,就高兴不起来。”
皇上闻言一怔,哑然失笑。
时下推崇女子贤良淑德,大度容人,富察皇后便是标杆人物。
无论夫君坐拥多少美人,她始终端庄温婉,将六宫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更何况他是九五之尊,三宫六院、佳丽三千本就是天经地义,无人敢置喙半句。
皇上自然也知晓,后宫女子间的和睦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在他面前维持着。
他也并不在意,只要有表面平静就够了。
可像尔晴这样,大喇喇摆在台面上说的,还是头一个。
这话,即便是他和皇后情意最浓时,她也绝不会说出口。
“你这是善妒。”皇上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语气故作威严。
尔晴拍开他的手,轻哼一声,眉眼间尽是理直气壮:“女子也是人,不是供人瞻仰的圣人。更何况,我本就是个庸俗之人。”
“若是连丁点负面情绪都没有,那怕不是庙里的菩萨下凡,哪里还能算凡胎肉体?”她撇撇嘴,眼里满是对那些“贤良”说辞的不屑。
皇上被噎住,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皇后温和隐忍的模样,便脱口问道:“那照你这么说,只有你是真性情,旁人皆是装模作样?”
尔晴不耐地“啧”了一声,抬眼睨他,脸上满是被曲解的愠怒。
“皇上这是故意找我茬是不是?我都说了我庸俗,自然也承认这世上有品节高尚之人。”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与计较,面上尽是坦然,笃定他不会为此厌弃她。
皇上眼中闪过笑意,挑眉追问:“你既知道何为品节高尚,怎么偏就学不来?”
“那皇上呢?”尔晴反唇相讥。
“皇上又为何不去做那圣人?”她摸着皇上极为出色的眉眼,好整以暇地发问。
不待皇上回答,她又接着道:“君子欺之以方,很多所谓的品节高尚,都是要逼着人委屈自己,把所有的苦楚都往肚子里咽,这样的人,我才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