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镇北部和疾风骑酒足饭饱,由周礼亲自率领出发。
此次他带的幕府官员,除了已经去往鱼龙塞的赵康和朱大壮,另有张驼子、李嫣、石猛等,小一级别的有卢广,熊家兄弟和石家兄弟等曲长,钱浩则率领镇南部留守青山堡。
另外,周礼还将郑春树,也就是郑老幺给带上了,红枫林的事务则是交给了从乡学中提拔上来的士子。
路上,周礼会带镇北部经昌黎县、新昌县、襄平县一路北上,直达鱼龙塞。
在经过新昌县的时候,他会将田泯带走,而县务则会交给郑春树负责。
田泯善谋,这次作战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而郑春树这数月的时间一直在识字读书,时常去乡学听课,让他治理县务肯定是不在话下的。
周礼对他抱以极大的期望,这次让他处理新昌县的县务,也是对他的一次锻炼。
大军行至新昌县,田泯早已带人守在城门口了。
“拜见明公。”
周礼这次过来,一是为了带走田泯,二则是要视察一番富铁矿的开采。
刚要骑马入城,田泯却拦下道:“还请明公进马车入城。”
“哦?为何?”
“不瞒明公,新昌县从前被太平道占据,多有烧杀抢掠之事发生,是明公夜袭新昌拯救百姓,后又恢复吏治,整饬经济,方才使百姓安康幸福,若骑马进城,恐会引起围观。”
“这有什么,不过是围观而已,我还见得少了?”
“明公,新昌县的百姓尤为敬仰你,为你在城中设了生祠,绘了画像,但你那画像已被盗走了三十七次更有少女怀春,夜枕明公画像入睡”
嘶
周礼哑然,没想到他在新昌县这么受欢迎。
于是便不再执拗,进了马车入城。
一路上倒也无恙,虽然百姓知道这是周礼的部队入城,不会恐慌,但对于“兵爷”的敬畏还是有的,都躲得远远的。
行至周礼买下的那条街道,柳掌柜正在忙碌,看到军队来到,立刻整理着装来到马车跟前行礼。
“拜见君侯!”
他这一声极大,立刻引来街边百姓们的注意,都纷纷侧目。
“君侯?可是翼亭侯周礼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咱辽东的君侯可不多啊!”
“真是周大人来了?”
“是他!周大人来啦!是周大人来了!!!”
哗——!!!
顷刻间,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纷纷围堵上来,马车旁立刻聚了一堆人,要掀开车帘去看周礼。
周礼: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如此窘迫,没想到新昌县的百姓这么爱戴他,胸口的古铜钱直发热,增长声望,却不曾停歇过。
张驼子见状,立刻朝手下使个眼色,就有兵士上前将百姓推走。
马车前进,往醉仙楼分楼缓缓而去。
然而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了,都失声呐喊,甚至痛哭流涕!
李嫣见状大为震惊,骑在马上俯瞰一众百姓,脸上的敬仰做不得假,她就又对周礼改观了不少。
深受如此爱戴,看来他当初确实解救了这些百姓们。
呼!
忽然间,一个果子被扔进了周礼的车里。
有人喊道:“君侯!这是我家新摘的果子,新鲜着嘞,您请尝尝!”
“君侯!请尝尝我家的!”
唰唰唰——!!!
各式各样的瓜果被扔进周礼的车里,让他更为窘迫,一时间无从招架。
想他也是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如今面对如此多真诚的善意,却是手足无措了,只能掩面。
街道上热闹非凡,瓜果和鲜花飞扬。
这迟来的欢庆一时间动静极大,引来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有少女喊道:“君侯大人!我愿为你做妾,日日服侍左右,还请收下我吧!”
周礼透过扇动的车帘,看到后方马匹上李嫣似有若无的笑,更是无语。
终于行至酒楼,他脚下一蹬,忽悠悠飘出车外上了酒楼二楼,只给百姓们留下个背影来,却又引起一阵欢呼。
众将领也纷纷入楼,那柳掌柜自知做错了事,不免额头冷汗直流。
再看那马车,里面已经堆积了许多瓜果和鲜花。
田泯与众降临入楼,笑道:“掷果盈车,咱家君侯今后也是要出一典故,名留青史了。”
众人皆笑。
李嫣则道:“兴许还应出一典故,叫做‘看杀周礼’呢。”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今日为官的百姓如城墙林立,周礼躲在车中,若不是会轻功飘上二楼,恐真要被看杀了。
众人步入后院。
周礼就冷着脸道:“看来我这君侯做得也无甚威严,竟容你们这般取笑。”
他今天当真是无奈极了。
众人立刻收敛笑容,纷纷行礼。
田泯就赶紧上前岔开话题,汇报道:“明公请看,此乃我青山铁矿所在,已向下挖至两丈深,周遭数条街道掩护,以高墙环绕,十分安全。”
周礼环视周遭,见高墙林立,这边的情况根本看不见,又有矿工从洞口进进出出,搬运成筐成筐的铁砂。
他点点头,又问道:“日产量如何?”
田泯急忙道:“此矿有总共七十二名矿工,每人每日采矿石约十斤,故日采量约为七百二十斤。”
七百二十斤!
着实是不错!
这出富铁矿的铁元素含量在五成到六成之间。
虽然从铁矿石到铁料存在冶炼损耗,实际产铁率远低于矿石的理论含铁量,大虞目前的冶炼手段也并非太优秀,其中存在大量损耗。
但因为此矿毕竟是一处富铁矿,每日产出的铁料依旧会不少。
周礼算了算,日产铁量大约在一百三十斤左右。
月产铁量则在三千八百多斤左右!
这个产量可就十分惊人了。
要知道从前青山堡为了搜寻千斤铁料,那是人力物力和时间同时耗费,过上一个多月方能搜集到。
如今却是一个月能安稳地开采将近四千斤铁料,大概是三万多钱,这可是一笔巨款。
省时省力省钱,而且得来铁料十分容易,这就是这处铁矿存在的意义。
假以时日,周礼的部队将以此为基点,打造精良的武器装备,在战场上成为最为强大的一股势力!
“郑春树!你和田泯交接一下工作吧,我们马上启程。”
“是!”
郑春树站了出来,身材矮小,一张脸黝黑。
田泯就待他熟悉了一下矿场的工作,又将县衙的主要事务交代于他,郑春树听得十分认真,都用本子记录了下来。
郑春树这次可谓是十分紧张了,毕竟他从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忽然被拔擢去当县令,实在是忐忑不安,虽然也读了几个月的书,但对自己的实力还是不够自信。
不过周礼信任,他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
短短一个时辰后,大军重新启程出了新昌县,郑春树留下,田泯则骑马在周礼身旁,一路往郡治襄平县去。
田泯这时道:“明公,此去襄平,那崔氏族人恐有为难之处,还望明公小心防备。”
周礼认真点头,心下却不以为意。
他早就看出来了,崔氏上下都是两面三刀的人,从崔石到崔贺,再从崔贺到崔征,都不是好相与的。
从前周礼为游击校尉,自然是要对这些世家大族退避三分,可如今他为度辽将军,督训边军,可以便宜行事,如今正是战时,别说崔氏族人,便是郡守公孙展见了周礼,也要本本分分地喊一声君侯。
如果这次崔氏安稳不生事的话,周礼自然不会寻他们的麻烦。
可若是崔氏找事,可就不怪他了。
其实周礼这次都想好了,反正镇北王和北军五校都不在,整个辽东他的势力最大,大可以铲除异己,吞并势力,逐渐壮大。
朝廷忙着平定中原叛乱,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周礼又是民心所向,大可以趁机发展。
所以那崔氏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要他们敢露出任何破绽,周礼就会当机立断地下手,令其覆灭!
行过几日,周礼率领镇北部大军来到襄平县外。
遥遥一看,如今辽水河堤已经被修好了,那处被冲毁的平原上竟然开垦出许多良田,正有百姓抢收粮食。
周礼见状满意,看来朱机在此的工作十分顺利。
再看那辽水,河堤竟然下降了不少,好像是朱机拓宽了河道,然后引出多条支流,一来灌溉田地,二来也是为了疏浚河流,免得产生洪涝。
堵不如疏,朱机深谙此道。
而郡守公孙展、郡丞陈立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一同并立的还有一位笑容满面的老者。
见周礼和李嫣来到,他们立刻上前行礼:“见过君侯,见过郡主。”
周礼和李嫣就相继回礼。
那公孙展就道:“还请君侯和郡主入城一叙,酒宴已备好了。”
周礼就笑道:“多谢公孙大人,我们匆匆而过,往鱼龙塞抵御异族大军南下,停留不了太久,大人真是破费了。”
说罢便要率军入城。
却听一旁那微笑的老者道:“君侯说笑,您路过襄平,乃是我们的荣幸,自然好好生招待的。只是君侯等人入城便是,依照礼制却不能让大军进入郡治县城的。”
周礼闻言上下打量一番这老者,又看向公孙展:“这位是”
那老者面色一僵。
公孙展就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崔阶先生,乃当今崔氏家主。”
崔阶顺势笑道:“君侯有所不知,崔征乃我族兄,崔贺、崔石乃我两位儿子,他们都与君侯相熟才是。”
闻言,周礼身后的一众将领都面面相觑,面色不虞起来。
崔氏在朝为官的人极多,官官相护,竟使得辽东崔氏只死了个崔征,其余族人安好!
如今竟然还冒出来个崔贺和崔石的父亲?
这找谁说理去?
按理来说那崔石怠惰抗疫,崔贺攻打边军要塞,都该活刮了才是!
周礼这才笑笑,见这崔阶皮笑肉不笑,眼底满是对他的憎恨,便知来对了。
崔阶死了两个儿子,都是葬送在周礼手里,他如何不恨?
可周礼乐得所见,要是这崔阶不恨他,也肯定不会惹出事来,那周礼还怎么借机收拾整个崔石,铲除心腹大患?
辽东这地。
周礼必须要全部掌握,作为根据地,那么这地盘上就不能有任何有反骨的人了。
不过在此之前,肯定是还要激一激这厮的。
周礼就拱手道:“原来是崔阶先生,不知现官居何位?”
那崔阶就讪笑道:“君侯见笑,如今乃是一介白身。”
“白身?”周礼挑眉:“那就是没有官职?”
崔阶汗颜,强笑道:“是没有”
一旁的田泯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周礼的意思,就站出来一步道:“崔先生没有官职,却也饱读诗书,满口礼制,现在怎么却忘了?”
田泯拱手向周礼和李嫣,言道:“依礼制,先生一介白身,需要整理衣冠,向列侯和郡主长揖及地,若不得应允,不得起身,先生纵然是白身,那也是我大虞学子,怎得这么不懂规矩?”
“这!!!”
闻言。
崔阶脸上仿若立刻被抽了一鞭子,火辣辣的疼。
他乃崔氏家主,从来都是别人朝他行礼,作威作福惯了,何时要向人长揖及地,行这么大的礼了?
崔阶有些手足无措,急忙看向了一旁的公孙展和陈立,却见两人负手不语,看向一边,他立刻心中恼火起来,却无可奈何。
而周礼及一众将领则是不发一言,等着看笑话。
周礼此刻内心欢欣,心道:“还是得带田伯安来,这小子太懂我的心了。”
出门在外,有这么一位能够猜中领导心思,并灵活运用的手下,实在是不要太过舒服。
李嫣则是狐疑地看着周礼,她知道周礼不是爱慕虚荣之辈,就知道周礼肯定是在策划着什么,至于崔阶的行礼,她根本不在乎。
那崔阶怔了许久,方才拱手款款下拜,长揖及地,腰背都拱平了。
这对他堂堂崔氏家主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这个周礼!
存心羞辱于我!
哼!等着瞧吧,我自有大礼要送给你!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
场间陷入了寂静之中,不论是周礼还是李嫣,都不曾发话让他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