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水歆郡主。
她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春衫,衬得肌肤胜雪,明艳照人。
侍剑手里捧着两个锦盒。
“怎么,不欢迎我?”
郡主笑着迈进院子,很自然的走向书房。
“哪有。”
贾琛含笑将她迎入,道:“只是今日郡主气色极佳,想来有喜事?”
郡主在书案旁坐下,道:“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出来透透气。”
她的目光扫过摊开的帐本,和香型设计草图,笑道,“你倒是清闲,躲在这里算帐画画。”
“外面为了东府的事,都快吵翻天了。”
贾琛给她斟茶,神色淡然:“东府之事,自有其因果,外人议论,不过是茶馀谈资,于我何干?”
水歆郡主看着贾琛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和探究。
“真的……与你无关吗?”
“我大哥说那位,接手宁国府的沉老板,似乎与你的蜂窝煤生意有些往来?”
贾琛心中微凛。
北静王府的消息果然灵通。
他面上不露分毫,坦然道:“确有些生意上的合作。”
“沉老板是山西大贾,为人诚信,财力雄厚。”
“前些日子珍大哥走投无路,问我可有门路,我想起沉老板正在京中物宅,便牵了个线,也是碰巧了。”
他刻意模糊了时间线,将介绍说成是,贾珍求助之后。
水歆郡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靠回椅背:“罢了,罢了,我不问了。”
“反正那贾珍也不是什么好人,栽了跟头也是活该。”
“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只是担心你。”
“树大招风,你现在生意做得好,官场上也渐有起色,又牵扯进东府这样的大事里,怕有人会眼红,暗中使绊子。”
这份关切发自内心。
贾琛的心中一暖,温声道:“多谢郡主挂怀,贾琛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也会多加小心。”
“你心里有数就好。”郡主点了点头,示意侍剑将锦盒放在书案上。
“喏,宫里新贡的‘雨前龙井’,我喝着觉得好,给你带了些。”
“还有这个,”水歆打开另一个较小的锦盒,里面是一块触手温润,雕刻着云蝠纹的羊脂玉佩。
“我瞧着这玉佩质的雕工都不错,给你戴着玩。”
玉佩意义非比寻常,尤其是女子所赠。
贾琛看着那块,莹润无瑕的美玉,又看了看郡主隐含期待,又带着羞涩的眼眸,郑重接过:
“郡主厚赐,贾琛愧领,定当妥善珍藏。”
水歆见他收下,脸上的笑意更浓,眼中光彩流转。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郡主说些宫中,或王府趣闻,贾琛偶尔附和。
气氛温馨融洽。
直到侍剑再次提醒时辰,郡主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送走郡主,贾琛摩挲着手中微凉的玉佩,感受着其上精致的纹路。
郡主的感情纯粹而热烈,如同初夏的阳光,让他那因筹谋算计,而略显冷硬的心,不时被温暖。
然而,这份温暖也让他肩头的责任,更重了一分。
贾琛将玉佩小心收好,重新坐回书案前。
目光落在京城简图上,宁国府的位置,已被他用极细的朱笔圈了出来。
旁边,是“闻香雅集”铺面的标记,蜂窝煤工坊的标记。
还有几处他暗中置下,用作其他用途的小产业标记。
宁国府的倒台,是清除障碍,积累资本的一步。
但它带来的馀波,对贾氏家族的冲击,对勋贵圈子的警示,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反应,都需要他仔细评估和应对。
不能有丝毫松懈。
“下一步,”他低声自语,指尖在简图上缓缓移动。
“玻璃的工艺改进,必须要加快,这是未来内核技术。”
“秋闱在即,经义文章需加紧温习,都察院的差事要做好,继续稳固根基,拓展人脉。”
“与王府的关系要维持并深化,但需把握好度……”
贾琛的目光,投向荣国府的方向。
东府已垮,西府(荣国府)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危机暗伏。
按照“记忆”,这个家族最终的倾复,根源在于内部腐朽和外界压力。
自己这个变量,又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是顺势而为,加速其进程,以获取更大利益和机会?
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尝试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这个念头让贾琛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先稳固自身,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贾琛收起简图,铺开秋闱备考的经义文章,开始潜心研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书房映照得一片暖黄。
小院依旧安静,仿佛外界的纷扰从未波及。
但贾琛知道。
如今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他正驾着一叶扁舟,在这暗流中,朝着自己选定的方向,沉稳而坚定地驶去。
前方是更广阔的水域,也是更猛烈的风浪。
但他已做好准备。
……
几日后。
贾琛在都察院,处理一桩涉及京畿皇庄田亩,侵占的陈年积案。
卷宗繁杂,牵涉到几位早已致仕的老臣,和现任内务府的几个司官,需得格外谨慎梳理。
他与钱经历、赵经历一同核对了大半天,又起草了一份条理清淅,但措辞委婉的节略,待李衡主事过目后,已是酉时末了。
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云层。
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一场夜雨将至。
贾琛婉拒了,赵经历去喝两杯解乏的提议,撑着把普通的油纸伞,独自出了衙门。
他没有叫车,依旧步行。
冬日傍晚的街道,依旧是寒冷刺骨,小贩的叫卖声,食肆飘出的香味,孩童的嬉闹声。
还有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混杂在一起。
他穿行在人群中,脑中却仍在回想着,白日那桩皇庄案卷中,几处蹊跷的田契过户记录。
那些模糊的印章,和看似合规却经不起,仔细推敲的证人画押。
让贾琛隐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这恐怕不只是简单的侵占,背后或许涉及到更深的宫廷,或宗室利益输送。
但这类案子最是棘手。
查,可能捅了马蜂窝。
不查,又违背都察院监察之责。
程文启将这样一份卷宗,交给他们经历司初步梳理。
恐怕也有试探和权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