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确定好了目标,章宇便解散了会议,至于其他事情等到明日早上再去与其他人沟通。
公孙复临走前仍嘱咐章宇一定要做好姚立的思想工作。
众人离开议事厅后,章宇将姚立留了下来。
“说吧,公孙复想收你为徒,你怎么想,我想听听你个人的意愿。”
姚立叹了一口气说道:“……哎,恩人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起初我之所以学习《百毒经》,也有想过丹毒双修,可是……唉……”
看着姚立犹犹豫豫的样子,章宇耐心地问道:“你到底有什么顾虑呢?”
姚立从纳戒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了一颗散发着光彩的上品气血丹。
随后只见他将气血丹紧紧攥在手中,额上青筋勃起,眼神中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充满着怨毒的气息。
“姚立、你……”
感受到空气中弥散着突如其来的恶意,章宇被眼前的姚立吓了一跳。
可转眼间,姚立的眼神又恢复如初。
“马钱子性味苦寒,归肝、脾经,具有散结消肿、通络止痛之效,但它具有毒性,过量可致强直性惊厥甚至死亡。”
姚立又说道:“凡药三分毒,寻常气血丹并不入这味药,可我用葵切掌调合阴阳,用阴气将马钱子碱的毒性给压制住了,所制成的气血丹等阶更高,比起寻常的不仅效果要好上很多,无需更好的其他药材也能成好丹。”
“俗话说,扬清激浊,毒性从未离开丹药本身,只不过被我用阴阳二气人为分离,浮阳气入丹髓,沉阴气去毒衣,可是……”
姚立张开手掌,只见方才那颗表面浮现光华的气血丹,此时此刻却通体灰蒙蒙,还散发着阵阵黑气。
“只要我逆转阴阳,将阴气注入丹髓之中,原本治病救命的丹药就成了致命的毒药。”
“一念成丹,一念成毒!”
章宇心中一阵骇然,没想到短短数月时间,姚立的炼丹水平竟然提升到这种程度。
姚立挠了挠头,腼腆地说道:“其实还要多亏恩人哥你,《百毒经》里有许多义理还是等到我晋升了境界后才慢慢领悟到的。”
“不止这么简单……”章宇震惊地说道,“方才你不过将丹药握在手心,没有丹炉,不赖外物,就可将丹药再次提炼,太不可思议了。”
姚立颔首应道:“嗯,内丹道法,人体可视为炉鼎,心为火脏,以心为炉,以念为火,就可以无需丹炉即可炼丹,但这样炼丹需要耗费太多心神,所以只有成丹再炼方可行。”
章宇谨慎地问道:“你这招是自创的?从未展示过给公孙师徒看?”
姚立摇了摇头:“这招叫「心炉锻」,别说他们,这是我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展示。”
单拎炼丹这一项目,还在妙手境的姚立就已经在圣人境公孙复之上,难怪姚立不想当公孙复徒弟。
按道理来说公孙复反过来应该拜他为师还差不多。
姚立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不想跟随公孙先生,原因并不是我想藏拙……”
“哦?那是什么原因?”章宇问道。
“刚刚我也说过了,以心为炉,以念为火,若是想逆转阴阳,我就要选择接纳并亲近阴气,可一旦这样,我心中就会直接生出许多邪念和恶意……”
“我内心秉持着救人的心思去炼制丹药,就会炼出好药,可是要炼制毒丹我就必须要抱着仇恨,杀意去毒死人。”
姚立低着头,丧气地说道:“有好几次炼毒丹的时候我都会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仿佛被另一个人占据了我的表象,而那个人心里充满着负面阴暗的想法,我根本无法驾驭他!我很害怕,很害怕某一天会做出无法弥补的错误……”
“所以我在想,毒师的这一条路是否合适我去走?”
章宇恍然。
天下毒师众多,可绝大多数都是心里阴暗扭曲,或许他们同样会受阴气影响致使性格发生变化,像公孙师徒这种以毒师之身悬壶济世的人反而才是另类。
再者说,公孙复嫉妒药王高童,肖倩想复仇莫长安,或许他们内心排解阴气的方式就是有的放矢,这才没有改变他们底层的善良。
章宇语重深长地对姚立说道:“姚立,有件事情我想你搞错了……”
“什么?”
姚立抬头看着章宇,只要是这位救命恩人的话,他基本都会听从。
“你说你无法驾驭那个充满负面想法的自己,可你试图去「驾驭」他本身就是错的。”
章宇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缓步走到姚立面前,目光落在对方紧攥的拳头上:“你把那些邪念当成了敌人,拼尽全力去压制,可越是压制,它反弹得便越猛烈。就像你分离丹药中的阴阳二气,只想着隔绝阴气,却忘了阴阳本是同源,互为根基。”
姚立愣住了,眉头紧锁,喃喃重复:“抗拒……同源……”
“不错。”章宇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想,公孙复为何能以毒师之身悬壶济世?肖倩背负仇恨却又能同情伤者?他们没有抗拒阴气带来的影响,而是为那些负面情绪找了一个出口,成为了他们的动力。我并没有认为他们的做法一定是正确的,但是在他们身上却能理得顺、走得通。”
姚立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可我……我只想救人。我的目标是炼制出能治好更多人的丹药,那些仇恨、杀意,我根本不想拥有。”
章宇点了点头,肯定道:“我没有否认你的道路,我认为每个人脚下的路都应该自己去选择,你想成为一名丹师,那就是一直往前走就好了,可你现在却迷茫了,因为执迷,才会痛苦,这就是理不顺、走不通。”
“……”姚立哑火了。
章宇拍了拍胸脯说道:“别忘了,在我生命危在旦夕之时,是两个毒师救了我的,你以为炼制毒丹就必须心怀杀意,可谁说毒只能用来害人呢?”
“抱着邪念炼出来的毒……还能救人?!”姚立摇了摇头。
“不,”章宇严肃地说道,“正邪、善恶,都是人世间的无聊评判罢了,你拘泥于表象才会害怕接纳那个负面的自己,你害怕成为他,又期待成为他。倘若有一天你所炼制的丹药无法解决当前困局,可用毒可以,你还会选择炼毒吗?”
“我……我……”姚立支支吾吾。
“假如你要毒死的那人是个大魔头,他控制着全天下人的性命呢?只有下毒可行,你会下吗?”
姚立低下了头,他听明白了章宇话里的意思。
决定善恶正邪的永远不是什么阳气阴气,什么药啊和毒啊,手段只是手段,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主宰,只有自己才能决定善恶标准。
再抬头时,他眼神中少了些许迷茫:“我知道了恩人哥,我会拜公孙复为师,待我学会接纳内心的他,或许我知道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多亏了恩人哥指点,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而他们都不知道,在议事厅外的暗处,一道身影默默站立,将里面的对话听了大半,正是未曾走远的公孙复。
他看着议事厅内的灯光,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惋惜,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呵,没想到头来竟是老夫受教了。”
公孙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
他心中的执念,似乎在这一刻,也松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