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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面包车在离开千寨市区后,便一头扎进了黔东南的茫茫夜色。
车灯是唯一的光源,切开浓稠的黑暗。
水泥路很快变成碎石路,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剧烈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引得底盘明显噪音。
窗外,除了偶尔掠过光柱的陡峭岩壁和鬼影般的树丛,便是吞噬一切的山影。
大约一小时后,一种沉闷且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
初时细若游丝,随着车辆蜿蜒靠近,逐渐变成铺天盖地的怒吼。
连车窗都跟着微微震颤。
“前面就是白水天堑,过了这里,就离听瀑寨不远了。”
黑瘦向导单手握方向盘,另一手指着前方的暗处。
“夜里看不太清,要是白天来,那才叫壮观。”
白水天堑,就是旅行团千寨之行的第二处“打卡地”。
常胜望向车外。
月光稀薄,只能隐约勾勒出一片巨大的倾斜轮廓。
巨型瀑布,悬挂于天地之间。
无数吨河水从看不见的高处坠落,砸入深渊,激起的水汽,即便在深夜也凝聚成茫茫白雾,弥漫在整条峡谷之间,让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都带上了潮湿的回音。
车子没有停留,沿着崖壁开凿的狭窄道路,继续驶向大山更深处。
又颠簸了近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点点灯火。
稀稀拉拉的建筑,依偎在山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
听瀑寨到了。
与千寨市内,那些灯火通明的“风情苗寨”不同。
听瀑寨的灯火昏黄,从古老的吊脚楼木窗中透出,星星点点,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寨子以厚重的原木和青石板为基,房屋层叠错落,黑瓦覆顶,历经风雨的木板墙呈现出深沉的褐黑色。
一条清澈,但水声轰鸣的山溪穿寨而过。
想必就是寨名的由来。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腐叶和远处瀑布水汽的混合气味。
车子停在寨口一片夯实的土坪上。
这里显然就是寨子的中心广场。
此刻,广场上却聚集了不少人,与寨中其他地方沉静的灯火形成对比。
数十名寨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深色的传统服饰,沉默着围拢着广场中央。
地上燃着几堆篝火。
火焰跳动,映照着正在进行准备的仪式场。
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前端一座石砌的简陋祭台,以及祭台前悬挂着的十几副傩面具。
这些面具,与文化园里看到的鲜艳的纪念品不同。
颜色暗沉,多以黑、红、赭石为主,雕刻的线条更加粗犷凌厉。
甚至有些狰狞变形。
饱经烟熏火燎。
面具的眼睛孔洞幽深,在火光跳跃下,仿佛有独立的生命在凝视外界。
几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人,正在祭台前忙碌,摆弄着一些法器。
磨损的师刀、颜色暗沉的牛角号、串着古旧铜钱的牌带……
还有盛着清水、谷物和不知名草药的土碗。
他们的动作缓慢且庄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黑瘦向导低声对常胜几人说道:“运气好,赶上了!这才是真家伙,你们在这边等着,别乱走,我去跟寨老打个招呼。”
他搓搓手,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向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神色最为肃穆的老者。
常胜的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
皮肤黝黑,轮廓深刻,都是典型的山地苗民模样。
没有发现任何具有明显外国人特征的面孔。
黑瘦向导与那白发寨老交谈,姿态恭敬,偶尔指向常胜他们这边。
寨老抬起昏花但锐利的眼睛,远远地瞥了常胜几人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欢迎,只有审视。
他最终对向导点了点头,又低声交代了几句。
向导小跑回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和叮嘱:“成了!寨老同意你们旁观,不过千万记住,待会仪式开始,绝对不能出声,不能乱动,不能拍照!心要诚!这是全寨的大事,所有人都得来,祈求山神瀑布神保佑,驱邪禳灾。”
“所有人?”
常胜看似随意询问。
“对,都得来,这是寨子里的老规矩了,心不齐,神不灵。”
向导肯定道。
常胜目光扫过苗寨广场。
人群边缘,确实有些年轻人脸上带着疲惫或不情愿,但还是默默站着。
他的目光仔细搜索,最终,在祭台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穿着黑色对襟上衣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身体却微微佝偻,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与周围沉浸在肃穆气氛中的寨民格格不入,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魂灵的木头。
所料不错的话,他应该就是怨诡石阿彩的丈夫——廖阿隆。
廖阿隆的精气神,明显亏损严重。
可见在与碧阳德的交往中,战斗的非常激烈,被掏空了身体。
常胜的目光在廖阿隆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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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位寨老拿起牛角号,凑到嘴边。
“呜——嗡——”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在山谷间回荡。
所有寨民,包括那些心不在焉的年轻人,闻声都是一凛,下意识地挺直身体,脸上露出混合着敬畏与期待的神情。
仪式,开始了。
与文化园那编排过,富于观赏性的“舞蹈”,截然不同。
这里的“法师”,在戴上面具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骤然改变。
他们的步伐沉重而诡异,踩踏着独特的节奏,师刀挥舞划破空气发出啸音,腰间的牌带和铜钱哗啦作响,与愈发急促的鼓点、锣声、牛角号声混成一片原始而令人心悸的交响。
常胜的感知悄然展开。
起初,他感知到的是寨民们模糊的集体意念波动。
这些波动中,蕴含着寨民们的部分情绪。
有对自然的敬畏,有对平安丰收的渴望,也有对未知灾厄的恐惧。
这些微弱的精神力量,如同溪流,随着仪式进行,被那古老的舞步、号角和面具引导着,缓缓汇聚。
但很快,异常出现了。
汇聚的精神能量中,突然多一股带有强烈“神圣性”和“掠夺性”的外力。
这股力量的核心,赫然是那些悬挂在祭台前,被寨民们虔诚注视的古老傩面具!
面具上的纹路,粗狂如旧。
但随着仪式开始,在常胜的感知中,面具出现了变化。
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变成细微的吮吸通道。
寨民们虔诚的信念,乃至他们生命散发出的微弱精气,都被一丝丝抽取,注入面具之中。
更诡异的是,常胜在某些面具的纹路深处,“看”到了一些极其隐晦,被巧妙伪装和篡改过的“符号”。
那不是苗巫传承的古老符文。
其核心结构,扭曲地指向了“十字”、“羔羊”、“荆棘冠”等意象……
虽然被模仿成类似雷纹、云纹或兽面的局部,但其能量性质中那股“神圣味”,在常胜敏锐的感知下无所遁形!
这些面具,这些被寨民世代供奉,视为与自然神明沟通媒介的“图腾”,其内核早已被悄然置换成了一套完全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信仰体系!
它们在吮吸着寨民的信仰。
整个听瀑寨的集体信仰,正在被偷梁换柱。
就在常胜彻底“看”清这诡异真相的刹那。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第三个事件,终于被激活了!
【叮!事件三:假面者,已激活!】
【描述:深山苗寨“听瀑寨”世代供奉的傩面,已被未知的异种信仰能量侵入,该能量正利用本地仪式,窃取并转化寨民的集体信念与生命灵光,请查明污染源头,阻止转化进程,揭下“假面”。】
【事件奖励:500积分】
常胜望着火光中舞动的“法师”,望着那些在无知中奉献着自己信念与生机的寨民……
望着祭台上,那些在感知中,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吮吸不止的古老面具,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碧阳德人不在这里,但他种下的“毒”,已经深深扎根,并开始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