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扬反问道:“那如果失去了这支舰队呢?”
“首相阁下,西班牙之所以能够坚持到如今,原因何在?”
“美洲的白银,地中海上的贸易,这些都需要舰队保护。
“如果这支主力舰队覆灭,荷兰人将完全控制北海和大西洋航线,甚至可能威胁到亚墨利加。”
“真要是到了那个时候,西班牙失去的就不只是尼德兰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腓力四世和奥利瓦雷斯头上。
沈廷扬趁热打铁:“国王陛下,兵事上的失利,有时候也可以从其他地方找回来。”
“如今西班牙需要喘息之机,需要时间重整内政、恢复财政、整编军队。”
“与荷兰人在海上拼个两败俱伤,只会让法兰西坐收渔利。”
祈祷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晌后,腓力四世终于开口:“沈总督,明国朋友的建议,是让奥昆多撤退?”
沈廷扬纠正道:“是暂时保存实力,我大明皇帝陛下曾说过一句话,存地失人,皆人地皆失,存人失地,皆人地皆存。”
“先让舰队退回里斯本或拉科鲁尼亚,保全舰队。”
“至于尼德兰的补给和援军”
“或许可以寻找其他途径,比如陆路,或者分批小规模海运。
奥利瓦雷斯苦笑:“陆路?法兰西已经切断了从意大利到尼德兰的西班牙之路。”
“至于小规模海运,荷兰人的巡逻船遍布北海,十艘船也许能溜过去一两艘,但那是杯水车薪。”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西班牙到尼德兰的海上航线:“这条路,已经被彻底封锁了,除非”
“除非我们能联合英吉利,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海上战役,彻底击败荷兰舰队。”
腓力四世眼睛一亮:“有可能吗?”
奥利瓦雷斯看向沈廷扬。
沈廷扬沉吟道:“国王陛下,首相阁下,据大明所知,英吉利目前国内政局不稳,查理一世与议会矛盾重重,恐怕无力发动大规模海战。”
“而我大明”
“不会直接参与诸国战事。”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接下来就要看两人的决断。
腓力四世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奥利瓦雷斯长长叹了口气:“陛下,或许沈总督说得对。
“我们需要时间,加泰罗尼亚的叛乱必须平定,财政必须整顿,军队必须重组。”
“如果现在与荷兰人开战,西班牙将彻底失去复兴的机会。”
腓力四世双手掩面:“可是,如何向尼德兰的将士们交代?如何向那些忠诚于西班牙的尼德兰贵族交代?他们会认为被王国抛弃了。”
“呼”
奥利瓦雷斯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不是抛弃,是暂时性的战略转移”
“我们可以向前线的将军承诺,一旦平定加泰罗尼亚、恢复实力,必将重返尼德兰。”
“而且,撤退不等于完全放弃,我们可以通过外交途径,与荷兰谈判,争取佛兰德斯驻军的体面撤退,或者至少保证当地亲西班牙贵族的安全。”
沈廷扬适时插话:“陛下,首相阁下,外臣还有一个想法。”
“请讲。”
“荷兰人之所以如此急切要歼灭贵国舰队,除了军事考量,还有政治目的。”
“他们想一举确立海上霸权,震慑英吉利,同时彻底切断西班牙与尼德兰的联系。”
“但如果贵国舰队主动撤退,荷兰人的战略目标就只完成了一半。”
顿了顿,沈廷扬继续道:“如果英吉利和大明出面调停,或许可以达成一个临时协议。”
“西班牙舰队撤退,荷兰解除对尼德兰的部分封锁,允许非军事物资通过,或者至少同意佛兰德斯驻军和平撤退。”
奥利瓦雷斯皱眉:“荷兰人会同意吗?”
“如果他们不同意,那么英吉利和大明,继续支持西班牙舰队留在唐斯锚地的理由就更充分了。”
“这可以作为一个谈判筹码,毕竟,荷兰人也不想真的同时与英吉利和大明为敌。”
腓力四世缓缓站起身,走到圣像前,再次跪下。
沈廷扬和奥利瓦雷斯静静等待。
许久,腓力四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首相,拟旨吧,命令奥昆多撤退。”
奥利瓦雷斯身体一颤:“陛下”
“告诉奥昆多,在与荷兰人谈判中,必须让荷兰人答应,荷兰舰队必须同时撤离英吉利海域。”
“荷兰必须保证三个月内,不攻击从西班牙驶往尼德兰的非军事运输船。”
“最后,允许佛兰德斯驻军和愿意离开的平民安全撤离。”
“如果荷兰人不同意,那就让他们来进攻吧,西班牙舰队可以战败,但不能耻辱地逃跑。”
奥利瓦雷斯深深鞠躬:“是,陛下,臣会派最快的船,将王国的谕旨送往唐斯锚地。”
沈廷扬也躬身道:“国王陛下,外臣会立即将贵国的决定通报黄公公,请他在谈判中全力支持西班牙的合理要求。”
腓力四世走到沈廷扬面前,微微欠身道:“沈总督,请转告黃公公,西班牙不会忘记朋友在危难时刻的援手。”
“终有一日,西班牙会回报这份情谊。”
“外臣必定转达。”
离开埃斯科里亚尔宫时,已是深夜。
沈廷扬靠在车厢内,心中感慨万千。
西班牙,这个曾经称霸欧罗巴的强大王国,如今已显疲态。
多线作战、财政枯竭、内部叛乱等等一系列问题,就像一艘漏水的大船,虽然骨架还在,但正在缓慢下沉。
就是不知道,陷入困境的西班牙,还能撑多久?
一旦西班牙,或者说哈布斯堡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失败,大明又该怎么办?
越想,沈廷扬的心里就越是急躁。
大明必须在欧罗巴诸国战争结束之前,尽可能提高在欧罗巴的影响力,以及实力,只有如此,才能在将来影响欧罗巴诸国。
“加快速度,本官要明日就返回丹吉尔。”
沈廷扬推开车厢门,对赶车的一名小旗官吩咐道。
“是,总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