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承德帝放下手中的奏折,听着内侍总管小心翼翼的回禀,眉头蹙起。
“太后去安仁坊探望一个民妇?就是前些日子太岁山救驾的那个?”
“回陛下,正是,昨日那徐氏还进献了冬日罕见的鲜果,太后甚是喜悦。”
承德帝沉吟不语,太后是他的生母,素来深居简出,心思难测。
先前遇袭之事,他心知肚明背后牵扯甚广,正暗中调查,太后对救命恩人有所赏赐,理所应当,但亲自移驾探望,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查清楚那徐氏的底细了吗?”承德帝问。
“回陛下,这徐氏便是徐岫清,也是千味阁和凝香斋的东家,身世倒也清白,与瞿尚书家四娘子关系匪浅,也同镇国公世子有来往,听说恒王妃也曾去看过她,不过徐氏似乎与二皇子有龃龉。”
郭尽忠斟酌着道。
“恒王。”
承德帝眼中锐光一闪,难道这徐氏是恒王棋盘上的一子?
这么多年,他这个儿子倒是不显山不露水,可转念一想有些不对,徐氏如果是恒王的人,又怎会让温叙言甘心放下身段去护徐氏周全?
再者,太后此举究竟是出于单纯的感激,还是别有深意?
承德帝忽然起身,“备辇,朕也去安仁坊,给太后请安。
皇帝御驾出动,阵仗又自不同,当明黄仪仗出现在安仁坊街口时,整条街巷彻底被封锁戒严,气氛凝重得几乎结冰。
徐家小院内,太后正端着徐岫清用莓果煮的甜羹,尝了一口,点头称赞,红药忽然快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太后执勺的手顿了顿,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淡淡道:“皇帝来了?倒是巧。”
她放下甜羹,对神色瞬间紧绷的徐岫清道:“不必惊慌,皇帝是哀家的儿子,来给哀家请安,也是常理。”
话虽如此,但当承德帝身着常服,却带着一身帝王威仪步入这间朴素堂屋时,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
承德帝先向太后行礼,目光随即扫过跪伏在地的徐岫清等人,最终落在徐岫清那张低垂的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皇帝怎么来了?”
承德帝回过神来,语气恭敬道:“听闻母后在此,特来问安,母后凤体要紧,不宜过于劳累。
“哀家心里有数。”
太后摆摆手,“徐氏救了哀家,哀家来看看她,也是该有的礼数,皇帝既然来了,也见见吧,徐氏,抬起头来。”
徐岫清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视地面。
承德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像确实有七八分像早逝的安阳,难怪母后会来看她。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徐氏救护太后有功,该赏!徐氏,你可有所求?”
徐岫清叩首,嗓音平稳,“民妇并无他求,太后与陛下隆恩,民妇感激涕零。”
“嗯。”
倒是个知分寸的,承德帝不再多言,转向太后,“母后来此许久,不如儿臣送母后回宫吧。”
太后看了一眼徐岫清,又看了一眼皇帝,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也好,徐氏,你好生将养,哀家改日再来看你。”
帝后相继起驾,庞大威严的仪仗缓缓驶离安仁坊,只留下徐岫清和吓得小脸煞白的顾书源。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徐岫清缓缓坐下。
太后亲临,已是惊雷,皇帝随后而至,更是将这份“恩宠”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看向桌上那碗太后只尝了一口的莓果甜羹,红艳艳的果子在晶莹的羹汤中沉浮。
这步险棋她走到了极致,但似乎也终于将她,推到了足够让某些人忌惮、也让另一些人不得不重新估量的位置。
回宫的路上,銮驾内一片沉寂。
承德帝与太后同乘,母子二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凝重。
最终,还是承德帝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母后今日之举,是否过于抬举那徐氏了?救驾有功,厚赏便是,您亲临其家,恐惹朝野非议,也易令那徐氏成为众矢之的。”
太后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闻言,眼帘未抬。
“皇帝是觉得哀家老糊涂了,行事不知分寸?”
“儿臣不敢。”
承德帝语气恭谨,却带着帝王的坚持,“只是那徐氏身份低微,骤然得此殊荣,恐非福气。”
他看了太后一眼,顿了顿又道:“她与秦王有过节,与恒王妃有交集,还与温叙言总之,儿臣认为此人不简单。”
太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
“皇帝是担心你恒王借着徐氏,攀扯上哀家,还是担心哀家借着徐氏,干预了前朝?”
这话问得直白,承德帝不由得心头微凛。
“母后言重了,儿臣只是”
“只是觉得,她一个寡妇,不配得哀家如此青眼。”
太后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皇帝可知哀家在太岁山遇袭时,是何等光景?刀剑加身,侍卫死伤殆尽,若非徐氏舍身挡下那支暗箭,又拼死周旋,拖延到禁军赶到,哀家这把老骨头,未必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
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佛珠,“她不仅救了哀家,更难得的是,不居功,不挟恩,这份心性,比起许多汲汲营营的所谓贵胄,干净得多。”
承德帝沉默听着,太后的说辞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母后对那徐氏的关注,似乎并不仅仅源于救命之恩。
太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哀家知道你想什么,不过她实在是太像安阳了。”
提及早逝的爱女,太后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怅惘。
“皇帝。”
太后看向他,目光深沉,“哀家老了,所求不多,只望这宫里宫外,少些算计,多些真心,徐氏于哀家有活命大恩,其人性情坚毅,行事有度,并非攀附之辈。哀家赏她,既是酬功,也是全自己一份念想,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