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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冤案背后(1 / 1)

半个时辰后,未时初刻,吏部衙门。

右侍郎宋灏榷专属的公事房内,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宽敞明亮,陈设雅致而不失威严,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与雅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香与墨香,一切都符合一位帝国高级文官应有的气度与品味。

宋灏榷刚刚结束一场关于明年官员考绩章程的部内小范围议事,过程还算顺利,几位司官对他提出的几点“修正意见”都表示了“深受启发”、“还需斟酌”。更让他心情舒畅的是,议事间歇,他“无意”中从一位相熟的吏部主事那里,听到一个尚未证实、却极有可能的风声:那位在江南清丈田亩、推行新政颇为得力,却也因此触怒了不少地方豪强、在朝中口碑毁誉参半的建邺知府,很可能因为“行事操切”、“激起民怨”而被御史弹劾,朝廷正考虑将其调离要害位置,外放某个闲散职位“磨勘”

宋灏榷端起书案上那只他颇为珍爱的、胎质细腻如脂、釉色天青雨过、开片纹路宛如冰裂的天青釉茶杯,杯中是今春新贡的、价比黄金的狮峰龙井,茶汤清亮,香气高锐。他微微眯着眼,就着窗外暖阳,细细品了一口,感受着那鲜爽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他盘算着,若那江宁知府的位置真能空出来,自己该如何运作,才能将门下那位在户部苦熬了多年资历、颇通“经济”、又懂得“孝敬”的学生,推上那个富得流油、又容易出政绩的位子……

“笃、笃。”

两声轻轻的、节奏平稳、不疾不徐的叩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宋灏榷的思绪。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皱了一下,有些不悦在这难得的闲适与谋划时刻被人打扰。但他很快便舒展眉头,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中带着疏离的官场面孔,放下手中珍爱的茶杯,清了清嗓子,端起身架,用一种符合他身份的、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对着房门方向道:“进来。” 他以为是哪个司官来送核定好的公文,或是通政司传递什么无关紧要的例行通知。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随即,彻底敞开。

走进来的,并非他预想中捧着公文匣、低眉顺眼的吏部属吏,也不是风尘仆仆、一脸公事公办的通政司小吏。

而是一个女子。

一个身着内廷女官司特有的、剪裁极为合体、完美勾勒出高挑婀娜身段的玄色窄袖制服,容颜艳丽、却冷若万载寒冰的年轻女子。她未施任何粉黛,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仅以一根通体乌黑、毫无纹饰的木簪固定,再无任何饰物。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本应妩媚,瞳孔的颜色却比常人浅淡许多,近乎琉璃般的浅褐色,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精准地看过来,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规,瞬间便锁定了书案后的宋灏榷。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常见的探究,只有一种纯粹居高临下的冰冷穿透力,仿佛他身上那件象征二品大员的绯色官袍、周围这彰显权势地位的雅致陈设,乃至他这个人本身,都如同透明一般,不值一顾。

宋灏榷的瞳孔,在看清来人面容、装束、尤其是那双标志性的浅色琉璃眸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被骤然抽空,又瞬间冻结!一股冰寒刺骨、直达灵魂深处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僵硬、麻木!

他认得这个女人!

不,确切地说,在这京城官场,尤其是中高层官员那个特定而敏感的圈子里,消息稍微灵通些的,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女人的名号与来历——尽管她本人深居简出,行踪莫测,极少公开露面。

唐韵秀!

蜀中唐门的大小姐!

如今,高踞凤座、权倾朝野的皇后杨仪面前,最神秘、也最得力的心腹干将之一!

内廷女官司中,地位超然、权限模糊却极大、专司“督事”、拥有独立办案、缉拿、审讯之权,据说只对【内廷女官司】少监张又冰一人负责的——唐韵秀!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吏部?

怎么会直接来到自己的公房?!

而且,是孤身一人,没有通传,没有随行的女官司吏员,更没有皇后或宫中的任何正式文书或口谕……

一股极其强烈、近乎本能的、灭顶之灾般的恐怖预感,如同一条早已潜伏在暗处、此刻终于露出毒牙的冰冷毒蛇,瞬间死死缠绕住宋灏榷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与灰败,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带动着下颌的胡须也轻轻颤动。

唐韵秀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脸上剧变的颜色,眼中骤然涌起的惊惧、戒备与无法掩饰的恐慌。她只是步履平稳地、如同踏着尺子量过般,走到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他看清自己,又保持了足够的、令人不安的界限感。

然后,她对着脸色惨白、僵在宽大官椅中、仿佛一尊骤然失去生气的泥塑般的宋灏榷,微微屈膝,敛衽,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冰冷的万福礼。动作流畅优雅,却透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与疏离。

她的红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如同上好的玉石珠串相互碰撞,音色动人,但吐出的话语,却让宋灏榷如坠数九寒天的冰窟,从头顶凉到脚心:

“宋大人,万福。”

“皇后殿下有请。”

“想请宋大人,移步内廷女官司公房——”

她微微抬眸,那双琉璃般浅淡的眸子,再次精准地、毫无情绪地直视着宋灏榷那双因极度恐惧而微微放大、失却焦点的眼睛,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冰冷到没有一丝笑意的弧度:

“喝杯茶。”

“哐当——!!!”

宋灏榷手中那只被他珍若拱璧、平日把玩都小心翼翼、价值足以抵上寻常官员数年俸禄的天青釉茶杯,应声脱手!从他僵硬颤抖的指间滑落,划过一道绝望而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在坚硬冰冷、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之上!

“啪嚓——!!!”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公事房内轰然炸响!名贵的瓷器瞬间粉身碎骨,化作一地狼藉的碎瓷片!温热的浅黄绿色茶汤与舒展开的翠绿茶叶,泼溅开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也浸湿了他绯色官袍的下摆与靴面,留下难看的湿痕。

宋灏榷僵在原地,对这一切浑然未觉。只是保持着那个瘫坐在官椅中、微微前倾、手还维持着虚握姿势的可笑姿态,脸色灰败如土,眼神涣散失焦,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仿佛三魂七魄已然离体,只留下一具被瞬间抽空的、绝望的躯壳。

与此同时,你正在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个“宋好犬”。

公开审判?

将宋灏榷的罪行,连同这份鲜血淋漓的奏折,一并昭告天下,让全京城的百姓都来围观一场正义最终战胜邪恶、沉冤得以昭雪的盛大戏剧,以此收割汹涌的民心,彰显新政权的无上权威与司法公正?

这个极具诱惑力、也似乎顺理成章的念头,在你脑海中,仅仅是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你那冰冷如铁、永远以最高效达成最终目标为优先的理智,彻底地、冷静地否决了。

一个宋灏榷倒下去,或许能在街头巷尾换来几声“苍天有眼”的感慨,或许能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多一段脍炙人口的新段子。但若因此惊动、打草惊蛇,让他背后那些隐藏更深、更为致命、盘踞在更高位置、掌握着更关键资源、也更为警惕的“大蛇”们,得到喘息之机,让他们有机会迅速销毁证据、切断联系、串通一气、编织新的谎言,甚至……在绝望中联手反扑,那便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甚至会让你之前的布局与努力,前功尽弃,陷入被动。

你要的,从来不是宋灏榷这一条鱼的死活。你要的,是顺着这条已经浮出水面、惊慌失措、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小鱼”,找到它赖以生存、滋养其罪的整个肮脏水潭,将潭中所有潜伏的、大小不一的毒物,无论其伪装成水草还是石头,全部挖出来,一网打尽!你要的是整个利益集团、整个腐败体系的崩溃,而非仅仅一个执行者的伏法。

因此,在发动最终、最彻底的清洗总攻之前,你必须先从宋灏榷这条“小鱼”身上,榨取出它所有的价值——它知道什么秘密?它牵连着哪些人?它的背后,到底站着怎样的阴影?这些阴影之间,又是如何勾连、如何分配利益的?只有掌握了这一切,你才能精准打击,连根拔起,避免漏网之鱼,也避免误伤或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于是,你决定亲自前往那个由你一手创立、令所有旧式官僚闻风丧胆、象征着新时代铁腕统治与绝对意志的地方——内廷女官司。那里,有你设计的针对特定目标的“谈话”场所,也有最懂得如何在沉默与压力中,让人“自愿”开口说话的专业人士。

内廷女官司,地下一层,一间经过特殊设计与改造的“静室”。

这里与人们想象中的诏狱刑房截然不同。没有阴森的铁链刑架,没有斑驳的血迹与污秽,没有刺鼻的腥臊气味。甚至恰恰相反,室内灯光被特意调成柔和而不刺眼的暖黄色,均匀地洒落;四壁与天花板、乃至脚下的地面,都包裹着厚厚的、吸音效果极佳的特制软垫,将所有声音都吸纳、消弭于无形;室内仅有的几件家具——一张低矮的圆桌,两把同样低矮、包裹软垫的圆凳,边角都被处理得圆润无比,绝无任何可能造成伤害的棱角;空气温度被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区间,不冷不热,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有助于宁神的檀香气息在缓缓流动。

然而,正是这种过分的“柔和”、“安静”、“舒适”与“洁净”,摒弃了一切外部刺激后,反而营造出一种更令人心神不宁、无所适从、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的诡异氛围。绝对的、死寂般的安静,有时比嘈杂的恐吓与肉体的痛苦,更能摧残一个人的意志,放大其内心的恐惧与孤独。

宋灏榷没有被上任何刑具,没有捆绑,甚至身上那件象征着二品大员身份的绯色官袍,除了下摆的茶渍与些许皱褶,都还完整地穿在身上。但他此刻的精神状态,显然已濒临崩溃的极限。他被独自“请”进这间静室,已有将近半个时辰。没有审问,没有对话,甚至没有任何人出现。只有他一个人,瘫坐在房间中央那片过于柔软的垫子上,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与柔和到令人昏昏欲睡的灯光。

最初的惊恐与强作镇定早已消散,只剩下越来越浓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感与未知的恐惧。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嘴唇不住地微微翕动,发出低不可闻的、破碎的、神经质般的呓语,仿佛在与自己脑海中的幻影对话,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无意义的祈祷或辩解:

“不……不可能……你们没有权力……私设公堂……我,我是朝廷命官……正二品大员……有罪也需三法司会审……陛下御裁……我要见陛下……我要见丞相……我要……”

“本宫乃是陛下亲封的靖远侯,司徒,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内廷女官司,亦是陛下明旨设立、与尚书台同品之机构,专司监察内廷、风闻奏事、稽核朝臣不法。何来‘私设公堂’之说?”

你的声音,平静地、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声音不高,却在这绝对寂静的室内,清晰得如同玉磬轻敲,直接穿透他混乱的思绪,敲打在他的耳膜与心脏之上。

宋灏榷如同被烧红的铁针猛地刺中脊椎,全身剧烈地一颤,仓皇回头!

当看到你不知何时已悄然步入室内,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他时,他脸上的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彻底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惊恐与绝望!那目光,并无影视故事中常见的、属于胜利者的凌厉杀意或得意洋洋,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审视,仿佛在观察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或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后的剩余价值。

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与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呵斥怒骂,更让宋灏榷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也顾不得什么官体威仪,手脚并用地向前膝行了几步,想要靠近你,却又在触及你目光的瞬间,如同碰到无形的墙壁般猛地停住,不敢再前。只能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你疯狂地、以头抢地般地磕头,涕泪瞬间糊了满脸,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最卑微的乞怜:

“皇……皇后殿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微臣对朝廷,对陛下,对殿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微臣这些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无半点差池!定然是……定然是有奸人嫉妒微臣,构陷微臣!求殿下明察秋毫!为微臣做主啊!殿下!”

你看着他这番丑态百出、与平日朝堂上那副温和低调、谨小慎微模样判若两人的表演,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既无厌恶,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你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那因极度恐惧而瞪大到极致、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齐,然后,将一直拿在手中的、那份他亲笔所书、泛黄陈旧的弹劾奏折原件,轻轻地、平稳地,放在了他面前那片光洁的软垫之上。

“宋侍郎……”

你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一位故交闲话家常,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然而每一个字,都像冰冷而坚硬的铁钉,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一枚接一枚,钉入宋灏榷的耳膜,穿透他的鼓膜,直抵他那早已惊恐万状的心脏:

“二十年了。”

“这奏折上的墨迹,都有些淡了。”

“纸张,也脆了。”

“你还——”

你微微偏头,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看着他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瞳孔放大、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如同在宣读最终判决前,进行最后的确认般,问道:

“认得自己的笔迹吗?”

“轰——!!!”

当宋灏榷那惊恐涣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又像是被最恶毒的诅咒牵引,不由自主地、死死地盯住软垫上那份摊开的、泛黄的奏折,触及上面那熟悉到令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冷汗涔涔、魂飞魄散的字迹,触及奏折末尾那力透纸背、铁画银钩、清晰得刺眼的“臣宋灏榷谨奏”,以及下方那方已变成暗沉紫红色、如同干涸凝固血块的监察御史官印时……

他的大脑,仿佛被一柄来自九天之上、裹挟着万钧雷霆的重锤,狠狠地、毫无花哨地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疯狂涌向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与轰鸣,随即又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他的瞳孔放大到生理极限,眼球因内部的压力而微微凸出,布满骇人的血丝!呼吸骤然停止,胸口如同被一块万斤巨石死死压住,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吸入一丝空气,也无法呼出半点浊气!整张脸因窒息而迅速涨红发紫,又因极致的恐惧而瞬间褪为死灰!

“不……不……这……这……”

短暂的、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之后,宋灏榷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串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尖叫!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疯狂的力量,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双手成爪,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狠戾,抓向软垫上那份静静躺着的、却足以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奏折!他想要将它撕成碎片!扯烂!塞进嘴里吞下去!用胃液腐蚀掉!用一切方式,让这份证据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仿佛只要毁灭了它,就能抹去一切,就能回到半个时辰前,回到他那个温暖明亮、充满算计与希望的公事房里!

然而,他的手指,距离那份奏折,还有半寸之遥。

一直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又像是这间静室本身一部分般,静立在门边阴影中的唐韵秀,动了。

没有惊人的声势,没有凌厉的破空声。只是看似随意地、轻描淡写地抬腿,一踹。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与精准。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与柔软墙壁撞击的闷响。宋灏榷扑出的身体,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如同一个被巨力踢中的破麻袋,倒飞回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厚厚的吸音软垫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即又顺着墙壁滑落,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喉间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艰难喘息,再也爬不起来,更别说去触碰那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奏折了。

“过分了啊!”你回头装模作样地斥责了一声,“你现在的品级,还不能殴打宋侍郎。待会记录完了,自己去张少监那里领罚吧。”

“是!”唐韵秀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回应了你的斥责。

“伪造的?”

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因剧痛和更深层的恐惧而剧烈颤抖、涕泪糊了满脸的宋灏榷,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冰冷嘲讽。那嘲讽并非针对他的狼狈,而是针对他直到此刻,仍在试图用最拙劣、最可笑的借口,进行徒劳的挣扎。

“宋侍郎,你觉得——”

你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困惑的语气,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他提出的这个荒谬绝伦的可能性。然后,你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连同灵魂一起冻结的话语:

“本宫,需要伪造证据,来定你的罪吗?”

这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如同掺着北地玄冰碴的、零下数十度的冰水,从宋灏榷的天灵盖,毫不留情地、兜头盖脸地直浇下去!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疯狂的、不切实际的侥幸火焰,让他彻骨冰寒,从头顶凉到脚心,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向外渗出寒气,陷入更深、更黑暗、更绝望的深渊!

他是谁?

他是杨仪!

是这个庞大帝国实际上的主宰者!是连龙椅上那位女帝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倚为肱骨、甚至……情深不渝的摄政皇后!是手握生杀予夺至高权柄、可以一言决无数人生死的无上存在!

他想要杀自己,需要证据吗?需要理由吗?需要经过三法司那套冗长繁琐的会审程序吗?

或许,在“正常”情况下,需要。但那是对“规则”的表面尊重,是维护“程序”正义的体现,是给天下人看的“姿态”,绝非“必要”!绝非他杨仪“必须”遵循的步骤!

他之所以费尽周折挖出线索,从尘封二十年的故纸堆中翻出这份他本以为早已销毁的奏折,不是因为“需要”这份证据来给自己定罪,来向谁“证明”

他这是要让自己死得明明白白!是要“杀人诛心”!是要让自己在无尽的恐惧、悔恨与认知到自己所有罪行都早已暴露无遗的绝望中,一步步走向那早已注定的、凄惨的结局!更是要……以此为绝佳的起点与突破口,去挖掘更深、更黑暗、牵连更广的东西!去撕开那张他经营多年、赖以生存的、庞大而肮脏的利益网络!

宋灏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完全地、如同被洪水冲垮的沙堡,崩溃了。他像一滩彻底失去了所有骨骼与肌肉支撑的烂泥,瘫软在柔软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地垫上,眼神涣散无光,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有意义的话语,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喘息声,与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神经质的颤抖。

你看着他那彻底瓦解、再无任何抵抗可能的意志,知道,时机已然成熟。火候已到,是该揭开锅盖,看看里面到底煮着哪些魑魅魍魉的时候了。

你拖过旁边那张同样是软包、毫无棱角的圆凳,在他面前坐下,用一种仿佛与多年未见的老友闲谈、回忆某些不甚愉快的陈年往事的、略带感慨与唏嘘的语气,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宋侍郎,”

“其实,你干的这点事,在朕看来……”

你刻意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不屑与轻蔑,仿佛在评价一件孩童拙劣的恶作剧,或是一个蹩脚戏子漏洞百出的表演:

“根本,不算什么。”

宋灏榷那涣散的眼神,因你这出乎意料、完全颠覆他预想的话语,微微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光亮。他吃力地、缓缓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呆滞,完全无法理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算什么?他犯下的可是构陷忠良、落井下石、致人家破人亡的大罪!皇后为何说“不算什么”?

你继续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叙述与己无关的往事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剥离着他行为的外衣,露出其下最卑劣的本质:

“欺负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往他身上泼脏水,让他死后的名声也遗臭万年;欺负一家无依无靠、任人宰割、连挣扎呼救都无门的孤儿寡母,将她们推入比死更可怕的绝境;趁着构陷的主犯权势滔天、政治风波看似将息未息、人心惶惶之际,再跳上去狠狠踩一脚,落井下石,以彰显自己的‘忠勤’、‘敏锐’,好向上面表功,为自己博取前程……”

你微微倾身,靠近他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诱人堕落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絮语,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无法抗拒的、诱人倾诉的磁性,却又冰冷刺骨,直抵灵魂:

“这,算得上什么‘本事’?又算得上什么‘大罪’?”

“不过是历朝历代、官场之中,那些最下作、最卑劣、也最无能的宵小之辈,惯用的、最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罢了。是鬣狗啃食腐肉,是蛆虫蠕动于阴沟,是见不得光的鼠辈行径。”

你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能穿透他此刻因恐惧而扭曲的表象,直视他灵魂最深处那些肮脏的、蝇营狗苟的秘密,与那些缠绕其上的、更粗壮的、来自其他阴影的触手:

“朕真正好奇的,让朕费解,也让朕……觉得有点意思的,是……”

“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或者说,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和……‘灵感’?”

你的问题,开始触及核心,将矛头从宋灏榷个人,引向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黑手:

“薛民仰,已经死了。死在诏狱,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价值。王继才,也已经被千刀万剐,死得凄惨无比,足以平息当时大部分的民愤,也足以向新帝(指姬凝霜)展示‘肃清奸佞’的姿态。”

“一个铁案早已盖棺定论、政治风波本应随着薛民仰冤死、先帝震慑上疏诤臣的目的已经达到而逐渐平息淡忘的‘旧案’,为什么,你还要多此一举,再上这么一份……除了彰显你个人对薛家的刻骨怨毒、对孤儿寡母的极度冷酷、对薛家赶尽杀绝的决心之外,对‘朝廷大局’、对‘先帝声誉’、甚至对你自己当时的处境,都并无任何实际益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的奏折?”

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残酷,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他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来源、利益算计与赖以生存的依附关系:

“你,一个小小的、在当时朝堂上无足轻重的都察院巡察御史……”

“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此时,上这样的奏章?你不怕薛家还有什么你未知的、隐藏的奥援反扑?你不怕燕王(无论薛家是否接受其庇护,燕王举荐薛民仰是事实)记恨?你不怕新帝登基后,清查旧案,翻出你这笔旧账?”

“还是说——”

你微微停顿,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他闪烁不定的眼睛:

“你根本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知道这份奏章递上去,一定会被‘采纳’?知道会有人,在关键时刻,替你‘说话’?替你‘推动’?甚至……替你‘善后’?”

“你的背后——”

“到底站着谁?”

“是当年与薛民仰有旧怨、不愿看他死后清名犹存、其家人还有一线生机的人?是看中了薛家或许还藏着的、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家产、人脉、秘密)的人?还是单纯把你当作一把好用的刀,用来试探先帝的态度、用来敲打与薛民仰或有瓜葛的其他势力、或者……用来完成某种更隐秘的利益交换与权力洗牌?”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最精准的箭矢,接连不断地、狠狠地射中宋灏榷内心最脆弱、也最隐秘的角落!将他那看似个人泄愤、投机取巧的行为,与更深层的权力博弈、派系倾轧、利益输送的黑暗漩涡联系起来!将他从“个人罪行”的狭隘层面,强行拖入“政治阴谋”、“党同伐异”、“集团犯罪”的、更加可怕、也更加无法挣脱的庞大漩涡之中!让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一个罪人,更可能是一个棋子,一个弃子,一个被用来遮掩更大黑暗的、微不足道的卒子!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与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惊恐!他死死地盯着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人,其心思之深沉、眼光之毒辣、手段之冷酷,远超他过往所有的想象与听闻!他不仅要自己的命,更要通过自己这个“突破口”,去挖掘更深、更多、更致命、也更位高权重的“同谋”与“主使”!去撕裂那张他经营多年、依附其上、也受其控制与保护的、庞大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权力结构!

在绝对的、无法反抗的强权面前,在赤裸裸的、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面前,在自身罪行已证据确凿、无可辩驳的现实面前……那点对背后势力的恐惧,对过往“默契”与“忠诚”的虚幻坚持,对可能牵连家族、师门的顾虑,甚至那一丝残存的对自身罪行的悔恨……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本能——求生欲——彻底地、无情地压倒了!碾碎了!

任何忠诚、任何默契、任何利益共同体,在个人最根本的生死存亡关头,都显得如此脆弱、可笑、不堪一击!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不知通向何方、甚至可能通向更深地狱的“救命稻草”。他不再徒劳地磕头求饶,而是手脚并用地、如同最卑贱的爬虫,涕泪糊了满脸,混合着地上的灰尘,显得无比肮脏狼狈,朝着你的方向拼命爬来,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充满了最卑微、最急切的乞怜,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出卖一切的冲动:

“殿……殿下!饶命!饶命啊!!!”

“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您饶我一命!饶我一条狗命!饶我全家老小不死!!!”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主使的啊!是……是他们!是他们指使我的!逼我的!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不会放过我!我在都察院就待不下去!我的前程就全毁了!”

“只要您肯给我一条生路!饶我不死!我……我把我知道的,一切!所有人!所有事!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官有多大,背景有多深!我都告诉您!毫无保留!全都告诉您!!!”

“求求您了!殿下!开恩啊!!!”

你看着他为了苟活性命,不惜疯狂攀咬同党、将所有人拖下水、试图用这些“功劳”换取一线生机的丑陋嘴脸,嘴角,再次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满意的、近乎愉悦的、如同顶级工匠终于将最坚硬的石材雕刻成理想形状的微笑。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在这间绝对安静、与世隔绝的软牢之中,在求生本能压倒一切的驱使下,精神彻底崩溃、意志完全瓦解的宋灏榷,如同一个被打开了阀门的污水池,又像是竹筒倒豆子,在唐韵秀冷静而飞速的笔尖下,吐出了一个又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桩又一桩或骇人听闻或阴损琐碎的隐秘交易与罪行。

这些从宋灏榷颤抖、嘶哑的嗓音中吐露出的名字,分量一个比一个沉重。其中,有如今依旧在六部九卿中手握实权、道貌岸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某部侍郎、寺卿;有早已致仕还乡、在故乡俨然成为士林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清流中声望卓着、甚至不时还上书“指点”朝政的前朝元老重臣;有专门负责监察百官、以“清廉刚直”、“不畏权贵”着称的御史台高级官员、给事中;甚至,其招供的蛛网,还隐隐约约、语焉不详地,牵扯到了个别早已远离权力中枢、却与地方利益勾连甚深的皇室远支宗亲,以及某些背景复杂、与朝中官员往来密切、专门负责“打理”某些见不得光财产的地方豪强、地下钱庄、乃至江湖帮派的首脑人物……

他所招供的内容,早已远远超出了二十年前薛民仰一案的范畴。包括他这二十年来,如何利用在御史台、大理寺、吏部、户部历任要职的便利,收受地方官员、豪商巨贾的巨额贿赂,卖官鬻爵,明码标价;如何操纵狱讼,颠倒黑白,制造冤案,打击政敌与不听话的属下;如何与某些势力集团勾结,侵吞国家漕运、盐铁、织造等方面的利益,把持地方利权,中饱私囊;如何精心编织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利益链,上下其手,左右逢源,互相包庇,将国家的法度与资源,变成他们这个集团予取予求的私产……

薛民仰在任大理寺少卿期间,对这些人的各种罪证,所知甚多。但碍于这个利益集团势力庞大,他也没有蠢到直接把这种会身死族灭的真相摆到台面上来说,而是通过抨击这其中民愤最大,先帝也非常宠信的王继才这几个佞臣来向先帝示警。当然,在先帝看来,这就是在抨击自己“亲小人远贤臣”,所以指使王继才以“诽谤君上”的“大不敬”之罪将薛民仰这个老实人给下狱,折磨致死,彻底闭上那张说实话的嘴。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其涉及金额之巨,牵涉人员之广,时间跨度之长,手段之卑劣周密,足以让任何稍有良知的人感到愤怒与窒息。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官员的腐败,这是一个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毒瘤网络,正在疯狂地吮吸着这个国家的元气与民脂民膏。

唐韵秀手中的紫毫小楷,在特制的、不易仿造的内廷用笺上,记录得飞快,娟秀而挺拔的字迹,如同冰冷的刀锋,将宋灏榷吐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肮脏的交易,都清晰地镌刻下来,迅速布满了一页又一页的宣纸。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高速记录与这些内容本身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寒意,而微微有些僵硬、颤抖。但她的眼神,依旧冷静如冰,记录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她清楚地知道,手中这份正在不断加厚、墨迹未干的口供笔录,其分量有多重。一旦择机公布,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都足以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上,掀起何等恐怖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滔天巨浪!足以将无数如今看似显赫不可一世的家族、庞大的利益集团,连根拔起,碾为齑粉!这不仅仅是宋灏榷的罪证,这更是一份足以撕裂旧时代官场最后遮羞布、为新政权的铁腕清洗提供最充分理由的……宣战书与行刑名单!

然而,你,在静静地、近乎漠然地听完宋灏榷这场近乎癫狂的、事无巨细的、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招供之后,却只是平静地,对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却依旧挺直脊背记录的唐韵秀,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停下了。

唐韵秀立刻停笔,将最后一页记录完毕的供状小心吹干墨迹,与前面厚厚一叠整理整齐,然后用镇纸压好。她看向你,目光中带着询问。

你微微颔首。

唐韵秀会意,立刻起身,动作轻捷而专业地将那厚厚一叠、墨迹已干的口供笔录,仔细地、一张不落地收拢,用特制的防水防蠹油纸包裹,再用丝绳捆扎结实,最后放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扁平的铁制文书匣中,扣上机括锁。整个过程无声而迅速,显示出极强的专业素养。

直到此时,你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瘫软在地、仿佛被这场漫长的、自我出卖的“坦白”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与灵魂、只剩下麻木喘息力气的宋灏榷面前,低下头,平静地俯视着他。

然后,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与“嘉奖”意味的、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出现在这冰冷压抑的静室,出现在刚刚结束一场灵魂审讯的此刻,出现在宋灏榷面前,显得无比诡异,也无比……令人心底发毛。

“宋侍郎,”

你的声音温和,仿佛真的在嘉奖一位在困难任务中表现出色、做出了“贡献”的臣子,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体谅”。

“你,辛苦了。”

“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

“你的这份‘功劳’,朕,记下了。”

宋灏榷茫然地、吃力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沾满泪痕、灰尘与口涎,混合成肮脏的污迹。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呆滞与极度的困惑,完全无法理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更无法将你此刻“温和”的态度,与之前那冰冷的审问、以及自己刚刚供述的滔天罪行联系起来。

功劳?

什么功劳?

是招供的“功劳”?

可自己供出这些,不是为了活命吗?皇后这话……是表示饶过自己了?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嘲讽?

“皇……皇后殿下……您……您是在跟微臣开玩笑吗?” 他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茫然,与一丝渺茫到不真实、却又拼命想抓住的希冀。

“朕,从不开玩笑。”

你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自然规律。

“你既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展现了悔过与……‘合作’的诚意,朕,自然也当体现朝廷的宽仁,与赏罚分明。”

你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一个最合适的处置方案,然后,用一种安排日常公务般的、平淡语气,继续说道:

“这样吧。你年事已高,近来又‘忧劳成疾’,精力不济,于部务恐有疏漏。继续待在吏部右侍郎这个要害位置上,于公于私,都不甚相宜了。”

“明日一早,吏部,便会依制,下发正式的文书。”

“你就以‘身染沉疴,精力衰颓,不堪部务重负’为由——”

“上表,告老还乡吧。”

“朕会准奏。并念你多年‘勤勉’,赏赐些金银田宅,准你以‘荣养’之名,体面还乡。”

“至于今日……以及过往种种,” 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却让宋灏榷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朕,会安排锦衣卫,一路‘护送’你回府,帮你‘收拾’行装,也‘保护’你的安全,直至你准备妥当,启程离京。确保你,能‘安然’返乡。”

“去吧。”

“回家去,好好‘休息’,‘准备’一下吧。”

说完,你不再看他脸上那瞬间涌现的、混合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难以置信的茫然、更深层次的不安与恐惧、以及某种隐约的、大难临头却不知灾从何来的、让他骨髓发寒的预感的复杂表情,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静室的门口。

厚重的、包裹着吸音软垫的房门在你身后无声地滑开,又在你踏出后,无声地、严密地合拢,将宋灏榷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柔软的、温暖的、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无比诡异的寂静与黑暗(心理上的)之中。

他瘫在地上,浑身冰冷,大脑一片混乱。狂喜与恐惧交织,生的希望与死的阴影纠缠。皇后没有杀他,反而让他“荣养”还乡?这……这怎么可能?自己供出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皇后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荣养”,这“护送”,这“保护”……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这“宽恕”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更深的谋算与杀机。

但他那被恐惧折磨得异常敏锐、却也异常脆弱的直觉,在短暂的、不敢置信的狂喜之后,再次被更深的、无边无际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寒意所笼罩。

他隐隐感觉到,这,绝非结束。

这看似“仁慈”的放归,这“体面”的致仕,这“周到”的护送与“保护”

或许,只是一个更可怕、更无法挣脱、也更……残酷的——

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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