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你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得只有烛火噼啪声的室内回荡,平淡无波,没有怒意,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只有一种纯粹的事实陈述,却让侍立一旁的译电员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悄然蔓延。这个名字,对你而言,并不陌生,但也绝不熟悉。在无数次的朝会、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宫廷宴饮、在一些不经意的公开场合,你的眼角余光,似乎曾不止一次地瞥见过那张脸——一张清瘦、颧骨微突、面色常年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神总是习惯性地低垂着、避开与任何上位者(尤其是你)的直接对视,或是游移不定、闪烁躲闪,习惯性地站在人群的边缘、廊柱的阴影里、或是某个不起眼角落的中年官员的面孔。
他发言不多,即便轮到他,或被点名询问,也多是含糊其辞的附和之语,或是引经据典却空洞无物的陈词滥调,姿态永远放得极低,声音也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卑微的沙哑。在人才济济、或锋芒毕露、或老成谋国、或野心勃勃的朝堂之上,在那些声若洪钟、慷慨激昂的陈词,或是绵里藏针、暗藏机锋的奏对之间,他就像一抹黯淡的影子,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一颗庞大官僚机器上运转尚可、却绝不起眼的普通齿轮。你,乃至姬凝霜,甚至朝中绝大多数重臣,都从未真正将他放在眼里,更遑论放在心上。一个看似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平庸到近乎无能的吏部副职,在你这等执棋者、俯瞰全局的帝国最高统治者眼中,不过是维持这台机器日常运转的、无数类似零件中的一个,或许可用,但绝不重要,更不值得投入过多的注意力。
却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就是这样一颗看似不起眼、甚至带着几分“平庸”与“畏缩”色彩的齿轮,其内部早已被贪婪、阴毒与彻底的腐朽所蛀空,竟是隐藏了二十年之久、亲手炮制了那份将薛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彻底压垮、将孤儿寡母推入无间地狱的恶毒奏章、制造了岳明秀二十年非人噩梦的……幕后推手!不,在刘文斌与邱会曜那指向明确的“指认”之下,在即将被翻出的铁证面前,他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幕后”,而就是那只伸在最前面、蘸着人血、写下诛心之言的、最直接、也最毒的黑手!
人心之叵测,官场之幽暗,人性之卑劣,于此可见一斑。最深的毒蛇,往往蛰伏在最不起眼的枯叶之下;最致命的背叛,有时就来自那张最谦卑顺从的脸孔之后。
你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随着思绪的清晰,而变得愈发深刻,却也愈发内敛,最终化为眼中一抹沉静到极致的寒光。没有震怒,没有咆哮,那太廉价,也太浪费精力。当猎物终于被准确定位,猎手要做的,是冷静地评估,是精密地部署,是确保万无一失的致命一击。愤怒,是留给失败者的情绪;而你,只需要结果。
“传尚书令苻明恪,即刻入宫见驾。”
你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对着空寂的殿宇,平静地下达了指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刻,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靴底摩擦地面的轻响,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退下,执行你的命令。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新任尚书令苻明恪步履匆匆而入,甚至来不及掸去官袍下摆沾染的、从积年档案库房中带出的陈年灰尘。他的脸上带着连续数日埋首故纸堆、在浩瀚如烟海的陈旧卷宗中艰难跋涉所带来的、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显得更为突出,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属于学者发现关键线索、猎人嗅到猎物气味的灼人光芒。显然,这三日,他与他抽调的精干团队,并未虚度。
“微臣苻明恪,参见皇后大人!” 他快步上前,撩袍欲行大礼。
“苻尚书,免礼。”你抬手虚扶,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铺垫,直接切入最核心的主题,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本厚厚的、边角已被频繁翻阅而略显毛糙的册子上,语气平稳如常,“卷宗查勘,进展如何?”
苻明恪直起身,神情迅速转为肃穆,将手中册子双手呈上,语速很快,带着清晰的汇报节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 挫折感:“回禀皇后大人!臣奉旨后,一刻不敢耽搁,立即会同刑部钱尚书、大理寺吕大人、御史台尚大人,从三法司中抽调了三十余名最为可靠、背景相对干净、且精于刑名、熟谙旧档的干练吏员,分为三组,日夜不息,排查自泰安二十一年至建武元年间,所有可能与薛民仰案、王继才案、乃至相关人事变动、钱粮调度、边镇往来有关的存档记录,上至部院正本,下至各司抄录、勘合,甚至是一些已归档封存的‘杂项’、‘副档’、‘废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凝重与困惑:“然而……收获,实可谓……甚微,几近于无。许多理应存在的关键卷宗,要么记录语焉不详,如同被人刻意用模糊的、概括性的语言一带而过,关键的时间、人名、细节处墨迹晕染模糊,难以辨认;要么,是整页、整卷,甚至连续数卷的不翼而飞,存档编号存在明显的人为跳空、涂改,或是被替换以毫不相干的其他档案,鱼目混珠;更有一些,虽然字迹尚在,但细看之下,纸张质地、墨色新旧、笔锋力道,能明显看出后来描摹、篡改、甚至整页替换的痕迹。尤其是关于当年弹劾、议处薛家遗属的奏章往来、部议记录、朱批存档,几乎是一片空白,或是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程序性的套话文书。”
他抬起头,目光与你相接,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黑暗操作后的沉重:“皇后大人,种种迹象表明,当年此事过后,曾有人,或者是一股势力,极其系统、极其精心、且对朝廷档案运作流程极为熟悉地,对相关的一切记录,进行过大规模的、有针对性的‘清理’与‘修饰’。其目的明确,就是要湮灭证据,切断线索,让后来者无从查起。我等……如同在厚重的历史迷雾与人为设置的沼泽中跋涉,举步维艰,进展……十分缓慢,至今未能找到任何一份,能直接指向具体某人、某事、且证据链完整的原始铁证。”
听完他详细的、带着挫败感的汇报,你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未挑动一下。这一切,本就在你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情理之中。若宋灏榷(或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行事如此粗糙,留下如此明显的、易于追查的铁证,那他也不可能在这波谲云诡、步步杀机的官场中隐藏二十年,甚至还能从当年一个“风闻奏事”的言官,一路爬到如今掌管天下文官铨选、堪称要害部门的吏部右侍郎之高位,且看似“平庸”,安然无恙。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狡猾、谨慎,与对官场规则、销毁证据手段的熟稔。
你只是平静地,将那张来自安东的、墨迹已干的加急密电,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了苻明恪面前的紫檀御案上。动作随意,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必再大海捞针,于故纸堆中做无谓的消耗了。”
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拨云见日的绝对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御书房空旷而庄严的空间里。
“你们的目标,现在,只有一个——”
你的指尖,在那八个墨字上轻轻一点,如同敲下定音的鼓槌。
“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苻明恪的目光,顺着你指尖的指引,落在了那张轻薄却重逾泰山的电报纸上。
当“宋灏榷”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身为宦海沉浮十余载、最终在你这新任皇后麾下得以执掌尚书台、总领百揆的新贵权臣,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超越字面本身的全部意义——皇后大人,已然通过某种他尚未知晓、层级更高、渠道更为隐秘、效率也更为惊人的方式(很可能是直通边镇军头的特殊情报线路,或是锦衣卫的其他绝密渠道),绕过了三法司在故纸堆中徒劳的挣扎,直接锁定了真凶!
“宋灏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如同在咀嚼一枚苦涩的坚果,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飞转,立刻将这个他早已在暗中排查名单上、却因缺乏直接证据而暂时列为“可疑但需谨慎”的名字,与所有已知的碎片化信息、官场传闻、个人观察迅速串联、比对、印证。仅仅几个呼吸间,他眼中最初的震惊便转化为一种锐利的、拨开迷雾的了然与愈发炽热的猎杀兴奋。
“皇后大人明鉴!此人……此人确有重大嫌疑,如今看来,几乎可以断定,大有问题!” 他的语气变得肯定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开始展现他作为能臣干吏的另一面——对官场人事、派系、阴私的深刻洞察与精准判断。
“据臣所知,宋灏榷此人,科举出身,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散馆后观政吏部,后转入晋中按察司,长期盘踞于御史台、大理寺等号称‘清流’、‘法司’的衙门,专司风闻奏事、弹劾纠察。其仕途前期,以‘敢言’、‘锐进’着称,弹章频上,言辞激烈,动辄将人往死里参劾,在朝中树敌颇多,人缘极差,同僚多厌其为人,背地里送其外号‘宋好犬’,讽其如同嗅觉灵敏、闻腥则动的疯犬,逮谁咬谁,且惯会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攀咬构陷,手段颇为阴狠下作。”
苻明恪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分析光芒,继续剥开宋灏榷的伪装:“然则,此‘犬’咬人,却极有‘分寸’,深谙官场自保与投机之道。他弹劾的对象,仔细梳理其历年奏章便可发现,多为中下层官员、地方守令、或已明显失势、失去圣眷的勋贵外戚,或是如薛民仰这般虽有才干、有风骨,却出身寒微、在朝中并无强力奥援、根基浅薄的所谓‘孤直之臣’。对于真正的顶级门阀、手握实权的部院堂官、或是与皇室关系密切的皇亲国戚,他从来是避之唯恐不及,从未真正触及过他们的核心利益,甚至偶尔还会在无关痛痒之处,为其‘仗义执言’一二。因此,朝中诸公,尤其是那些真正的掌权者,多将其视为一条可供驱策、用以搅动风雨、排除异己、试探圣意的‘恶犬’、‘疯狗’,虽私下厌其为人鄙陋,不齿其行径,却也需要这么一把不必脏了自己手、必要时便可放出去咬人的‘刀’,故而多年来对其种种行径,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某些时候,还暗中有所纵容、默许,乃至提供些许便利,助其撕咬他们想要除掉的目标。”
“微臣此前奉命梳理薛案线索、排查可疑人员时,亦曾因宋灏榷当年在御史台的职位、其‘好犬’的声名、以及时间段的高度吻合,而将其列入重点怀疑名单前列。” 苻明恪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凝重,“但苦于三法司存档被毁严重,缺乏能直接将其与薛家遗属惨案联系起来的、确凿无疑的原始证据。且此人数年来行事愈发周密低调,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谨言慎行,不结党(明面上),不营私(表面上),甚至连日常用度都显得颇为清俭,一时难以抓到其把柄,深入调查亦恐打草惊蛇,故而……进展迟缓。”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属于顶尖猎手终于看清猎物踪迹、即将发动致命一击时的精光,语气斩钉截铁:“如今,既有皇后大人明示,锁定此獠!微臣知道该如何做了!常规的、按部就班的档案排查,对此等精心掩盖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恐怕收效甚微。若要找到当年那份弹劾薛家、直接导致其家破人亡的关键奏章原件或可信副本,必须直插其源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的思路瞬间变得清晰而果决,显然早已对此有过深思:“此类弹章,按我朝制度,正本呈送御前,无论皇帝是否朱批,最终大多存放于宫中内档或通政司总库,但内档非特旨不得入,通政司总库卷帙浩繁,且难保未被做手脚。而奏章副本或留底,则按规定,应由具奏官员所在衙门——即御史台,存放于本衙的‘本章库’存档备查!同时,奏章经通政司转递过程中,负责稽查六部章奏、有‘封驳’之权的六科给事中,按例也需阅览、登记,并可能留有抄录副本或摘要,存入六科档案房,以备稽核!”
苻明恪眼中锐光更盛,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破绽:“尤其是六科!其虽品级不高,但权责特殊,独立于部院之外,直接对陛下负责,其档案管理自成体系,相对独立严密,且因其‘封驳’之权,对经手章奏的原始凭证保存尤为注重,以防日后扯皮!这或许是宋灏榷当年手眼再长,也难以完全触及、或易于疏忽的‘灯下黑’之地!”
他挺直腰背,仿佛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臣请旨,立刻以尚书台协调三法司重查旧案、需调阅相关旧档以备核对之名,派出绝对可靠之人,持皇后大人手令或陛下密旨,同时彻查御史台本章库,与六科廊存档!重点筛查泰安二十三年冬至二十四年春,所有由御史台系统呈递、内容涉及薛民仰及其家眷、或由宋灏榷具名的弹章、奏议!只要当年那份恶毒的奏章确实存在,并按规定流程走过,就必定会在这两处,至少其中一处,留下无可辩驳的痕迹!纵使他宋灏榷有通天手段,在事后能买通宫中或通政司的部分人员做手脚,也绝不可能将御史台和六科这两个相对独立环节的存档同时、彻底、干净地销毁!只要找到一丝一毫的原始记录,哪怕是只言片语,一个署名,一份存档目录,便是铁证!”
“很好。”你微微颔首,对苻明恪能在瞬息间抓住关键、思路清晰、直指要害的表现,感到一丝满意。这才是能臣该有的素质,敏锐,果决,且懂得利用规则与制度的缝隙。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且足够聪明、足够忠诚的人去办,果然能事半功倍。
“准你所奏。朕会予你必要的手令与权限。” 你淡淡开口,算是批准了他直插源头的策略,但你的布局,远不止于此。明面的、程序内的调查需要,但对付宋灏榷这等隐藏至深、警惕性极高的老狐狸,仅靠明面的、可能打草惊蛇的档案调阅,或许不够,也或许太慢。你需要更直接、更彻底、更无所遁形的掌控。
于是,你下达了第二道,更为隐秘、也更为致命、如同阴影中悄然张开的巨网般的命令。
“传,锦衣卫镇抚司千户,张光和,即刻进宫见驾。”
没有高声宣召,没有通过任何常规的传旨渠道。你只是对着御书房角落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只有烛光与阴影交织的屏风之后,平静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某个特定存在的耳中。
片刻之后,仿佛从墙壁的阴影中剥离出来,又像是本就一直静静侍立在那片昏暗之中,一名身着与宫中内侍款式相仿、但质地更为挺括、颜色是近乎于黑的深青色锦袍、面容寻常毫无特色、属于扔进人海瞬间便会消失不见那种类型、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得仿佛千年古井、不起丝毫波澜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步之外,如同鬼魅。若非你开口点名,侍立一旁的苻明恪甚至完全没有察觉,这御书房内,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此人正是锦衣卫镇抚司中,专司对京中百官、勋贵、宗室及一切可疑目标进行侦缉、监视、情报刺探与分析的核心千户之一,张光和。他以心思缜密如发、行动如鬼似魅、从未失手而着称,是女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几把“暗刃”之一。
你甚至没有完全将目光转向他,只是依旧望着御书房窗外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不含丝毫情绪起伏、却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从心底泛起寒意的语气,清晰、缓慢、条分缕析地下达了指令,如同在布置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或是一次不留活口的围猎:
“自即刻起,调集你手下最精干、最可靠、最擅长潜伏、盯梢、渗透、分析的人手,给朕死死盯住一个人——”
“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朕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你的语速平缓,却将监视的范围与深度,扩大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程度,仿佛要将宋灏榷这个人,从肉体到灵魂,从过去到现在,彻底解剖、摊开、曝晒在无形的目光之下:
“第一,查清他的家产。明面上的俸禄、赏赐、田庄、店铺、宅邸;暗地里,每一笔不明来路的进项,无论是地方‘冰敬’、‘炭敬’,还是年节‘节敬’,或是其他任何名目的‘孝敬’、‘常例’,哪怕是再隐蔽的干股分红、古董字画的‘雅赠’、乃至青楼楚馆的暗股,给朕查清源头、渠道、经手人、具体数额、存放何处。他名下的每一处产业,无论挂在谁的名下,是妻族、子女、远亲、门生,还是毫不相干的白手套,都给朕挖出来。”
“第二,摸清他的关系网。他的亲信长随、贴身仆役、账房先生、门房马夫,都是何人,背景如何,与他有何利益勾连;他府中蓄养的那些清客幕僚,平日为他出谋划策、奔走牵线者,都是何方神圣;他在朝中的盟友、同乡、同年、座师,私下往来密切者,都有哪些;他这二十年来,在御史台、大理寺、吏部历任职务上,经手过的每一桩重要人事任命、钱粮调度、案件审理、考功评语,其中有无猫腻,与何人有过超出常规的、秘密的往来,利益输送的链条如何勾连。”
你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声音中的寒意,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第三,掌握他的一举一动。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饭,见了何人,说了什么话,哪怕只是随口一句抱怨,一声叹息;何时出府,去了何处,停留多久,与谁密谈;他看的什么书,写的什么字,发的什么脾气,做的什么梦;他的正妻有何应酬,妾室有何怨言,子女与何人交往,府中采买了何物,银钱出入几何……”
你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一旁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苻明恪,都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直达顶门:
“甚至——”
“他家的看门狗,今日对哪个陌生的访客多吠了几声;后院的猫,又抓了几只从哪个墙头溜进来的老鼠;厨房每日倾倒的泔水残渣,与往日有何不同……但凡有一丝异常,朕都要知道。”
“动用一切必要且隐蔽的手段。明哨暗桩,内线外应,渗透收买,乔装改扮,信鸽传书,密室监听……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他织一张密不透风、让他无所遁形的天罗地网。将他每日的言行、交往、乃至最细微的情绪变化,整理成册,每日一报,直呈御前。”
“但是,”
你的目光终于转向阴影中如同标枪般挺立、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张光和,那目光平淡,却重若千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与最冷酷的决断:
“在朕没有下达最终收网的明确指令之前——”
“不要让他,有丝毫察觉。”
“不要惊动,与他有牵扯的任何一只苍蝇,任何一张蛛网。”
“朕要他,依旧觉得高枕无忧,依旧觉得能继续隐藏下去,依旧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过他道貌岸然的侍郎日子。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 张光和的声音同样平淡无波,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甚至没有抬头与你对视,只是躬身,行了一个干净利落、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随即,他的身形微动,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又如墨迹消散于夜色,悄无声息地自御书房中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