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我？”他转身，注意到柳晴晚穿戴整齐，案上烛火也还亮着。
“王爷三更半夜要见我，总不会只是送封信。”柳晴晚走到案边，倒了两杯热茶，递给他一杯，“喝口热的，身上有寒气。”
萧衡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短暂的一触，两人都若无其事地移开。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是她惯常喝的那种。
“默青送信和我亲自来，不一样。”萧衡在案边坐下。
“是不一样。”柳晴晚在他对面坐下。
萧衡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此去京城，宁王必会拿你我关系做文章。”
柳晴晚没碰那封信，只问：“什么文章？”
“义兄妹，却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萧衡说得很直接，“朝中那些人的嘴，什么难听的都说得出来。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什么？”柳晴晚微微偏头，“后悔跟王爷回京，还是后悔被人说闲话？”
“都有。”
柳晴晚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王爷觉得，我在乎那些闲话吗？”
萧衡看着她。
“我在柳家的时候，闲话听得还少吗？从儋州回到京城，我确实利用了你。后来到了北境，闲话又变成‘攀附权贵’、‘以色侍人’。再难听的，我也听过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王爷是怕这些闲话伤了我，还是怕伤了王爷自己的名声？”
“史书如何写，朝臣如何议论，本王从不在乎。”
这是实话。这些年来，弹劾他的折子能堆满半间屋子，说他专权、说他跋扈、说他有不臣之心。他从未辩解过一句。
“之前我确实想过利用你的身份。”他继续说，“柳家女儿，林家外孙女，又在户部任职。你站在哪里，哪里就会有人盯着。这对分散宁王的注意有利。”
“但现在，本王不想这么做了。””
闲话伤人，暗箭伤人，朝堂上那些不见血的算计更伤人。萧衡见过太多人折在这些事情上。
柳晴晚的睫毛颤了颤。
萧衡可以护她周全，但护不住所有的流言蜚语。那些人会说，柳晴晚靠攀附萧衡才有今日。会说他俩之间不清白。这些话，晴晚听了不会好受。
“王爷现在才想到这些？”她放下茶杯，“当初认我做义妹的时候，没想到吗？”
“想到了。”萧衡承认。“但本王现在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是更好的？”她轻声问。
“清清白白地站在朝堂上，凭自己的能力说话，不必背负任何人的影子。”萧衡说，“包括我的。”
“我不在乎那些。”
柳晴晚接话，“名声对我很重要。但清白的名声，不是靠躲着避着就能得来的。越躲，那些人越觉得你心虚。不如堂堂正正站出去，让他们看，让他们说。说得多了，反而没人信了。”
她放下茶杯，“王爷既然选我做盟友，就该知道，盟友不仅要共谋大事，也要共担风雨。名声上的风雨，也是风雨。”
萧衡久久地看着她，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是我狭隘了。”
“王爷不是狭隘，是关心则乱。”柳晴晚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萧衡心湖。
关心则乱。
四个字，道破了他这些日子所有辗转反侧的根源。
“晴晚，三日后回京，路上不会太平。宁王知道我离境，必会沿途设伏。你跟在我身边，就是靶子。”
“我知道。”柳晴晚点头，“所以王爷更要带上我。”
萧衡一愣。
“王爷想，若只有您一人秘密回京，宁王会如何做？”柳晴晚开始分析，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线路，“他会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您身上，沿途设卡，严查密探，甚至不惜代价截杀。但若我跟着，光明正大地以省亲为名回京，宁王反而会犹豫。”
她抬眼，开口：“他会想，萧衡为何敢带着我这么大一个弱点上路？是陷阱，还是真有恃无恐？这一犹豫，就会分心，就会多顾虑。而我们要的，就是这一线空隙。”
“我现在的身份，是摄政王义妹，更是户部挂职的都事。北境粮饷账目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作为户部官员，奉命返京述职、呈报核查详情。这个理由，名正言顺。”
萧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柳晴晚以公务名义返京，光明正大，宁王无法公然阻拦。
而她的行程公开，就会吸引一部分宁王势力的注意力。
他们会猜测，她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北境粮饷问题的证据？这些证据又会牵连到哪些人？
“你要做诱饵？”萧衡眉头蹙起。
“不全是。”柳晴晚摇头，“我是户部都事，查账是我的分内之事。此番回京述职，呈报北境实情，是职责所在。至于宁王会如何反应，那是他的事。”
她不仅不怕做靶子，还要主动做这个靶子，吸引宁王的注意力，为他的秘密行动打掩护。
“太危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哪条路不危险？”柳晴晚反问，“留在北境，郑铎随时可能炸城。独自南下，宁王的探子遍布各州。跟着王爷，至少有您在身边。”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自然，却让萧衡心头一颤。
“但这样一来，你会成为宁王的眼中钉。”萧衡沉声道，“他必会想方设法，从你手中截下那些证据，甚至可能对你下手。”
“王爷觉得，我没有自保之力？”柳晴晚反问，语气平静，“我身边有惊云，有玄鸦，还有王爷安排的人。况且，我既然敢带着账目回京，就不会把真东西带在身上。”
她顿了顿，继续道：“真正的账册和证据，我会提前另走密道送出。明面上我带走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副本，以及……几份特意准备的‘大礼’。”
萧衡眼神微动：“什么大礼？”
“郑铎与兵部某些人往来的书信抄本，粮道转运点的异常记录，还有几笔指向宁王府名下产业的银钱流向。”
这些都是半真半假的东西，真的部分足以引起震动，假的部分则能搅浑水。宁王看到这些，第一反应不会是杀她灭口，而是会急于核实、掩盖、以及追查她手中是否还有更多。
这一追查，就会分心，就会露出破绽。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萧衡松开手，站起身：“三日后丑时，西侧门。轻装简行，但该带的药材、银票，都备齐。路上若遇险，一切听我安排。”
“是。”柳晴晚也起身，送他到窗边。
萧衡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方才我翻窗进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柳晴晚微微一笑：“除了王爷，还有谁会三更半夜翻我的窗？”
萧衡被她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他摇摇头，翻身跃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淡的夜色中。
柳晴晚关好窗，回到案边。她看着那封依旧放在案上的信，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关心则乱。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慢慢握成了拳。
她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