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晴晚离开小院时，天已擦黑。
她独自走在回廊下，刚转过拐角，“郑先生？”
郑铎：“柳姑娘，这么晚了，还在走动？”
“替舅母传个话。”柳晴晚不动声色，“郑先生这是刚回来？”
“是啊，方大人那边有些账目要核对，耽搁了。”郑铎走近两步，“听说今日王爷亲自来见过韩夫人？”
“王爷是来尽地主之谊。”
“那是自然。”郑铎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过柳姑娘如今身份不同了，是王爷的义妹，有些话或许该更谨慎些。”
柳晴晚抬眸看他：“郑先生指的是？”
“也没什么。”郑铎后退一步，“只是提醒姑娘，这北河城看似平静，暗流却多。姑娘如今站在风口上，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柳晴晚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到院中，默青安排的护卫已经隐在暗处。
柳晴晚推门进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她已经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这时，惊云悄声禀报：“小姐，默青大哥递来消息，郑铎晌午后去了西城一处僻静茶楼，逗留约半个时辰。茶楼后院随后有辆遮掩严实的马车离开，去向不明。许大人已加派人手。”
“西城……那条街，似乎有几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和香料铺子，背后东家是谁，查过么？”
惊云低声道：“许大人提过，铺面登记的名字都是生面孔，但资金流水隐约能追到南边。”
南边。
柳晴晚心里沉了沉。
郑铎是京中带来的老人，若真和南边牵扯……
这潭水比她想的还深。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明日舅母和二舅父见面，院里院外都警醒些。尤其是二舅父那边，他性子倔，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是。”
她忽然想起萧衡今日在舅母面前，坦然说出认她为义妹的事，那是说给舅母听的。
既如此，不如就借这身份，做些事。
柳晴晚正准备唤人备水，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
她动作顿住，抬眼看去。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月光勾勒出萧衡挺拔的身形，他利落地翻了进来，顺手带上了窗。
动作熟稔得仿佛回自己书房。
柳晴晚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衡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抬眼：“吓着了？”
“……王爷下次可以走门。”
“走门动静大。”萧衡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你院里院外，明里暗里盯着的人不少。”
柳晴晚在他对面坐下：“王爷查到什么了？”
“郑铎见的，是康平郡来的人。”萧衡放下茶杯，“带了一封密信，信的内容没截到，但送信的人，是当年在宁王府上当过差的。”
“他们想做什么？”
“搅乱北境，最好是让我和西北生出龃龉，无暇他顾。”萧衡看着她，“你舅母今日去见了林远道，说了什么？”
“王爷打算如何？”
萧衡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郑铎为何特意来‘提醒’你？”
柳晴晚思索片刻：“试探。看我是否慌张，是否会向王爷求助，或者……是否有拉拢的价值。”
“还有呢？”
“或许，也想离间。”柳晴晚抬起眼，“让我觉得，王爷将我置于险地，却未必能护我周全。”
萧衡笑了笑，那笑意有些冷：“一石三鸟，是他的风格。”他身体微微前倾，“那你怕吗？”
“怕。”柳晴晚答得坦然，“但怕无用。”
“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眼神很深。
柳晴晚起身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墙是去年新加固的，上面的血迹还没完全洗干净。
城里的人，一半是原本的边民，一半是从各处逃难来的。
他们怕北荒人打过来，也怕朝廷忘了这里，更怕……守城的人先垮了。
郑铎那些人，想看他们乱。
他沉默片刻。
“你舅母暂时不会走了。”他忽然说，“截杀是冲着破坏北境和西北关系来的，她留下，反而能稳住昭云将军。我已经将她安置在城西别院，加派了人手。但还不够。”
柳晴晚立刻明了：“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明日，你去别院陪你舅母住几日。”萧衡道，“明面上，是甥女照料受惊的舅母，全了孝道和礼数。”
他看向她，“暗地里…你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耳朵。别院的护卫由许默安排，但内院的事，他不便插手。你盯着点，尤其是往来的人，递送的东西。”
“好。”
“还有，”萧衡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递给她，“这是调遣别院暗卫的凭证。贴身收好，非紧急不要动用。”
柳晴晚接过，铜符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
“郑铎那边，我会处理。”
萧衡继续说，“康平郡的手伸得太长了。但拔出萝卜带出泥，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要格外小心。他们动不了我，可能会从你，或者你舅母身上下手。”
“我明白。”
该交代的似乎都交代完了。
萧衡却还站着没动。
“记住，你不是棋子。”他说完，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柳晴晚坐在原处，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似乎被那一点温度驱散了些许。
惊云悄声进来：“小姐，王爷他……”
“无事。”柳晴晚站起身，“准备一下，明日送舅母，场面要周全。”
次日午后。
林远道换了一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锦袍，腰束玉带。
柳晴晚陪着韩氏进来时，林远道正背对着院门，摆弄石桌上一个巴掌大的黄铜机关鸟。
“远道。”韩氏神色平和，“多年不见，你气色倒好。”
“死不了。”